认知异化:AI时代,我们将以何种方式继续成为人?

曾小军,云乔资本创始合伙人

《认知异化》
好书推荐
AI替我们思考、算法替我们判断、答案唾手可得的时代,我们正站在认知退化的悬崖边。曾小军老师的新书《认知异化》以哲学为镜,照见数字时代最隐秘的精神困境:当思考被外包、判断被替代、真实被稀释之后,我们作为“人”,还能剩下什么?这本书不教你如何更高效地使用技术,而是帮你夺回认知主权,带你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思考力、判断力与真实感,在喧嚣中守住 “人之所以为人” 的思考与清醒。
精彩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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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卖的,是我们最宝贵的、也是最需要通过锻炼才能强健的认知能力,而我们得到的,是无穷无尽的、唾手可得的便利和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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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化”,讲述的其实是一个非常朴素,却又极其深刻的故事:一个关于我们人类,如何被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所支配和奴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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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我们正在创造强大的第二大脑,却心甘情愿地把我们自己那独一无二的、有血有肉的“第一大脑”慢慢闲置、甚至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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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只“消费”结果,而从不参与过程的大脑,就像长期不运动的肌肉,最终命运是萎缩和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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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思考,不再仅仅是一种智力上的美德,它正在成为一种伦理上的责任,一种精神上的“抵抗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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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身处最强大的“数字囚笼”,我们依然拥有重夺认知主权、把自己活成一件“艺术品”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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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怎么可以一生忙忙碌碌,仅仅是为了“喂养”一幅终将衰老的躯体,而从未珍惜那与我相伴致死的灵魂。
前言:我们与AI的“交易”
我们正站在一个认知能力可能发生“物种级别”退化的悬崖边上。
你是否曾经有过这样的体验:在与一个大语言模型(比如ChatGPT、豆包、阿里千问、腾讯元宝等)进行了一场长时间的、高效的“对话”之后,你感到一种奇异的、难以名状的空虚?
你让它撰写了一份完美的电子邮件、创作一份PPT、写一个广告文案,或者为你那毫无头绪的论文,生成了一个结构清晰的大纲,而且有理有据地写完整篇论文。你甚至设计了一个AI智能体,将你的复杂工作内容设计成可以自动运行的工作流,从此你拥有了所谓的“AI数字员工”…… 这一切的发生才只是刚刚开始。
你获得了效率,节省了时间,解决了问题。但在那份短暂的“如释重负”之后,一种更深层的不安,是否曾悄然浮现?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刚刚将自己大脑的一部分功能——组织语言、构建逻辑、甚至创意思考——“外包”了出去。你跟AI完成了一次交易,用自己的一次“思考的实践”,换取了一个“完美的答案”。而当这样的交易,日复一日地发生时,我们是否正在不知不觉中,与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魔鬼”,签订了一份“浮士德契约”(浮士德契约:德国民间传说,指浮士德为追求知识与权力而与魔鬼签订的契约,以灵魂换取欲望的满足。)?我们出卖的,是我们最宝贵的、也是最需要通过锻炼才能强健的认知能力,而我们得到的,是无穷无尽的、唾手可得的便利和答案。
这种便利,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不再需要费力地在城市中辨认方向,因为GPS导航会为我们规划好每一步,并用温柔的语音提示我们何时转弯。
我们不再需要通过广泛的阅读和比较,来形成自己的品味,因为推荐算法比我们自己更“懂”我们,它会为我们源源不断地推送我们“应该”会喜欢的音乐、电影和书籍。
我们不再需要艰难地记忆和组织知识,因为搜索引擎和AI助手,可以随时为我们提供任何问题的“标准答案”。
我们似乎正在进入一个“认知的天堂”:一个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所有道路都被指引,所有需求都被预测的完美世界。但在这个看似完美的天堂背后,一个古老的问题,正在重新浮现。这个问题,在两百多年前,曾被一位名叫黑格尔的德国哲学家,用一个听起来有些拗口的词来命名,那就是——异化(Entfremdung)。
“异化”,讲述的其实是一个非常朴素,却又极其深刻的故事:一个关于我们人类,如何被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所支配和奴役的故事。
在古代,我们创造了“神”,然后跪倒在自己创造的神坛前,为自身的渺小而忏悔。
在工业时代,我们创造了机器和商品,然后被机器的节奏所奴役,被商品的逻辑所支配,感觉自己像一个“零件”。
而在今天这个人工智能(AI)时代,我们正在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第二大脑”。而我们所面临的、最深刻的“异化”风险,或许就是,我们正在心甘情愿地,将我们自己那独一无二的、有血有肉的“第一大脑”,慢慢地“闲置”,甚至“废弃”。
我们正在将思考的过程,外包出去,只保留了“消费”结果的权利。而一个长期只“消费”结果,而从不参与过程的大脑,就像一块长期不运动的肌肉,其最终的命运,必然是萎缩和退化。
这就是本书写作的初衷,也是我们所有人共同面临的、最紧迫的时代隐忧。我们正站在一个认知能力可能发生“物种级别”退化的悬崖边上。而这本书,就是一次“试图在坠落之前,抓住些什么”的努力。
一场跨越两个世纪的
思想考古与自我救赎
我们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漫长故事的最新章节。要理解我们今天的处境,我们必须像一位“思想的考古学家”,深入历史的地层,去挖掘“异化”这个概念的完整谱系。
因此,本书被设计成一次分为四个部分的、层层递进的思想探险过程。
第一部分:异化的起源——从黑格尔到马克思,谁在定义我们的“不自由”?在这一部分,我们将回到故事的开端。我们将看到,关于“异化”的深刻讨论是如何在法国大革命后的思想废墟上,由黑格尔首次开启的。他向我们揭示了精神“出走”的双重性:一方面,这是一种必要的“外化”(Entäußerung),即精神为了认识自己,而必须将自身“物化”到世界中去;另一方面,这个过程也蕴藏着巨大的风险,即“异化”(Entfremdung),也就是我们在这场“出走”中,反过来被自己的创造物所奴役的痛苦状态。然后,我们将跟随费尔巴哈,看到“异化”这个概念如何被用来解剖“上帝”——这个人类最宏伟的投射物。紧接着,我们将进入马克思那座由蒸汽和煤炭驱动的工厂,看到异化是如何具体地体现为:工人与自己劳动之间那四重无法挣脱的“枷锁”。最后,我们将进入二十世纪,看看法兰克福学派和萨特,是如何发现:异化的逻辑,早已溢出了工厂的围墙,渗透到了我们的文化娱乐和日常社交之中。这一部分,是在为我们的当前的“时代病症”,绘制一幅完整的“家族遗传史”。
第二部分:数字囚笼——算法、平台与AI如何系统性地改造我们的大脑?在完成了历史的溯源之后,我们将把探照灯聚焦于我们当下所处的这个“数字囚笼”。这一部分,是为这个时代,出具一份详细的“诊断报告”。我们将借助当代思想家的锐利目光,去深入探秘这座无形囚笼的精密构造。我们将跟随贝拉尔迪,看到我们的创意和情感,如何成为了“符号资本主义”的燃料,使得我们在信息的超速运转中,逐步耗尽心力。我们将通过斯蒂格勒,理解我们是如何在对技术的依赖中,经历着一场认知能力的“技术性无产阶级化”。我们还将借助德勒兹和齐泽克的理论,去追踪那只名为“算法”的“无形之手”,看看它是如何在一个看似开放的“控制社会”里,温柔地引导我们的欲望,并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沉溺于它所提供的“犬儒式享受”之中。 这一部分,回答的是那个最直接的问题:“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第三部分:后真相时代——当“真实”本身成为一场危机。这一部分,是全书论证的转折点和危机的高潮。它旨在论证,认知异化的终极后果,不仅仅是让我们感到不自由或不快乐,而是从根本上,瓦解了我们赖以建立共识的“真实”基石。 我们将直面“后真相时代”这个令人不安的现实,分析“情感优先”、“真相部落化”和“权威消解”这些典型的症状。然后,我们将进行一次更深层的思想考古,邀请尼采和福柯这两位思想“爆破手”和“解剖师”,来审问“真相”这个概念本身。我们将看到,我们今天所面临的这场“真实”的危机,并非一场突发的意外,而是一场历经数千年的、以不同形态呈现出来的历史重演。这一部分,是在为我们接下来的“治疗”,奠定其最深刻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第四部分:哲学的解药——重夺认知主权。在完成了系统的诊断之后,我们将进入全书的核心,也是最终的目的——寻找“解药”。这一部分,是一份旨在对抗认知异化的“精神实践指南”。我们将深入西方哲学两千多年的思想库,去寻找那些能够帮助我们培育必要批判能力和伦理实践的“精神药理学”。我们将依次“服用”四剂古老而强效的“解药”:我们将学习康德的“勇气”,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智,挣脱“自我招致的未成年状态”;我们将学习胡塞尔的“视角”,进行一次“现象学还原”,回到我们被数据所遮蔽的、直接的“生活世界”;我们将学习海德格尔的“立场”,警惕技术那个被称为“座架”的强大世界观,为“诗意的栖居”守护一片天地;最后,我们将学习福柯的“实践”,通过一系列具体的“自我技术”,将自己的人生,当作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来创造。 这一部分,回答的是那个最重要的问题:“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为何是哲学的解药?——
一次失败的“原创”与“回归”
本书的前三部分主要是对“异化”这个概念进行溯源,而在构思本书的第四部分,也就是解决方案时,我曾一度陷入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陷阱。
面对这个由技术所引发的、全新的、系统性的危机,我的第一反应,也是一种“技术性”的反应。我试图去构建一个全新的、原创的、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认知异化”问题的“思维模型”。我画了复杂的图表,发明了新的词汇和缩写,试图用一种类似“产品经理”的思维,去设计一个可以对抗技术系统的“反制系统”。我甚至为它起了一个听起来很酷的名字。
但随着我越陷越深,一种深刻的、类似“异化”的感觉,反而在我自身产生了。我发现,我正在做的,不过是用一种更聪明的“观念外衣”,去取代旧的“观念外衣”。我正在用一种抽象的、非人性的、追求“最优解”的“计算性思维”,去对抗另一个同样抽象和非人性的“计算性思维”(算法)。我试图用一个“模型”去拯救那个被“模型”所困的自己。
这整个努力,都充满了讽刺。我意识到,我陷入了一种深刻的“我执”——这是一个源于佛教,但在今天已经被广泛用来描述那种“固执于自我观点和创造”的心理状态。我太想“发明”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解决方案了,以至于我忘记了问题的根源。
如果说“异化”的本质,是我们与自身最根本的力量(我们的理性、我们的感受、我们的创造力)的疏离,那么“解药”的唯一可能,就必然在于回归自身,在于重新激活那些我们早已拥有,却被我们遗忘了的内在力量。
而哲学,尤其是我们将在第四部分探讨的那几位思想家,他们毕生所做的,恰恰就是这件事。他们不是在“发明”什么全新的、我们身上没有的东西。他们是在用最深刻、最严谨的方式,去“唤醒”我们身上那些沉睡已久的能力:
康德,在唤醒我们运用理性的勇气。
胡塞尔,在唤醒我们直接感受世界的能力。
海德格尔,在唤醒我们与世界建立诗意关系的可能性。
福柯,在唤醒我们主动创造自己生命的意志。
这些,才是我们对抗异化最根本的、也是唯一真正有效的武器。它们不是外在的“系统”或“模型”,它们是我们作为“人”的本质力量。
因此,我放弃了“发明”的野心,转而做了一名谦卑的“采药人”。我回到了哲学那片古老而丰饶的山林中,去寻找那些在人类思想史上,被最伟大的头脑们千锤百炼过的、关于“如何更好地思考”和“如何更好地生活”的智慧。
所以,本书的第四部分,不再是一次“原创”的炫技,而是一次“回归”。我突然意识到,对抗这个最新、最强的“外部大脑”(AI)的最终答案,不在于发明一个更聪明的“外部大脑”,而在于重新发现和信任我们自己那个古老、深刻、虽然不完美,但却无可替代的“内在宇宙”。
一场哲学思想的盛宴:
我们的向导们
在这趟思想旅程中,我们一点也不会孤单。在每一个关键的岔路口,都有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在等待着我们,充当我们的向导。这本书,也可以被看作是一场跨越了两个世纪的、关于“异化与自由”的哲学圆桌讨论。
我们的旅程,始于黑格尔那宏伟而乐观的辩证法。他像一位站在历史之巅的智者,告诉我们,每一次的“失去”,都是为了更高层次的“获得”。他是我们这场讨论的“奠基者”。
紧接着,费尔巴哈和卡尔·马克思将这场讨论从天上拉回了人间。费尔巴哈解剖了“神”,马克思则解剖了“商品”。他们告诉我们,异化,不是抽象的思辨,而是具体的、由宗教和经济所造成的、活生生的痛苦。他们是这场讨论的“唯物主义转向者”。
进入二十世纪,讨论的场域变得更加广阔。法兰克福学派的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像两位忧心忡忡的文化医生,警告我们,连我们的“娱乐”都已被“工业化”了。而保罗·萨特,这位存在主义的独行侠,则将镜头对准了我们内心最深处的焦虑,告诉我们,“他人即地狱”。他们将异化的诊断,从“外部世界”延伸到了我们的“内心世界”。
当我们进入到这个新的数字时代时,新一代的向导出现了。贝拉尔迪和斯蒂格勒,像两位敏锐的“数字人类学家”,为我们描绘了“大脑流水线”和“认知能力萎缩”的图景。而德勒兹和齐泽克,则像两位高超的“黑客”和“精神分析师”,为我们破解了“算法控制”的外部代码和我们乐在其中的内部欲望。他们是我们理解当下处境的“现场向导”。
当危机达到顶点,我们陷入“后真相”的迷雾时,两位最激进的“颠覆者”——尼采和福柯将相继登场。他们将用锤子和雕刻刀,彻底解构我们对“真理”这个概念本身的天真幻想,告诉我们,它从来都与“权力”和“话语”密不可分。他们是这场危机的“清醒剂”。
最后,当我们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准备重建时,四位伟大的“建筑师”将向我们伸出援手。康德提醒我们要有用自己理性的勇气;胡塞尔带我们回到事物本身,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回真实的经验感知;海德格尔帮助我们在技术世界里站稳自己的立场,让我们面对技术时代不迷失方向;福柯给出实践的工具和步骤,把日常过成我们想要的样子,教我们如何将自己的人生,当作一件艺术品来亲手建造。
这场思想盛宴,或许会有些挑战你的认知习惯,但它绝非一场遥不可及的学术清谈。每一位思想家,都将作为我们手中的一把“钥匙”,去解锁一个我们日常生活中,常常感到困惑,却又无力言说的困境。
最后的邀请
这本书,最终想说的,或许只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在一个越来越鼓励我们“外包”自己思想的时代,独立思考,不再仅仅是一种智力上的美德,它正在成为一种伦理上的责任,一种精神上的“抵抗运动”。
在一个越来越倾向于用“效率”和“产出”来衡量一切的时代,那些看似“无用”的活动——沉思、散步、与朋友进行一场漫无目的的交谈、阅读一本与你的专业毫无关系的“闲书”——正在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珍贵。因为它们让我们得以守护内在的自由空间,抵抗那种把一切都视为可计算、可利用资源的思维方式。
这本书,不是一张为你规划好终点的“地图”,它也无法代替你走路,更无法替你抵达任何地方。所有的道路,都需要你自己,用你的双脚,一步一步地去走。
我唯一的希望是,当你合上这本书时,你能获得两种东西:一种是更清醒的“看见”,让你能更清晰地看清我们这个时代那些无形的、作用于我们心智之上的权力机制;另一种,是更坚定的“勇气”,让你相信,即使身处最强大的“数字囚笼”之中,我们每个人,依然拥有通过日常的、微小的、持之以恒的“自我实践”,来重夺认知主权、将自己活成一件“艺术品”的可能性。
我们怎么可以一生忙忙碌碌,仅仅是为了“喂养”一幅终将衰老的躯体,而从未珍惜那与我相伴致死的灵魂。
这趟旅程,即将开始。我邀请你,加入这场为了“不做思维的囚徒”而进行的、光荣而艰难的思维斗争。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