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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学|安卓珍妮:她不找蜥蜴,她找自己

香港文学|安卓珍妮:她不找蜥蜴,她找自己

此书生物学上隐喻首先令我忆起西蒙娜·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第二性》中的一章——《生物学的基本论据》。波伏瓦在她的巨著中尝试运用生物学上已取得的成果剖析过往形而上学和社会学中对于“女性”的迷思。董啓章则在《安卓珍尼》中设计了名为“安卓珍尼”的虚构物种,以生物志的方式借喻一种“女性不再成为女性,而是成为她自己”的理念。那么,我们又该如何去理解作为谜底的“女性不再成为女性,而是成为她自己”呢?线索来自书中的另一支线,抑或称之为女主角线。两条支线如螺旋缠绕,就像是构成DNA的两条染色体一般,共同塑造了巧妙且紧密联系的生物-社会思考。

  董啓章对“安卓珍尼”这个假想物种的细节描绘可谓是栩栩如生。但最应该关注的核心概念或许只有:安卓珍尼是全无雄性、仅由雌性构成的单性繁殖物种。于此,我们不会在自然科学的维度上去严肃地讨论书中有关物种进化与存续的文字,因为与其吊死在“生物学本质主义”的老树上,毋宁沿着董氏借助生物学所开辟出的思想进路,从主体与他者、女性与社会的视角去读这篇小说。因此,我们可以看到的将不会单是纯雌物种何以可能,而是纯粹的女性自我何以可能。

  作为生物学家的女主抛弃枕山望海的居室和安稳体面的都市生活,独自一人深居山林。她不惜切断与丈夫和朋友安文的联系,投身于研究“安卓珍尼”的工作。她在山居中找到了一个“自然野性的男人”。男人帮她抓到了安卓珍尼,也本能地把她作为女人而捕猎。无论是都市社会里柔情的丈夫还是山野里本能的猎手,男人都在支配着她,区别只在于是利用社会身份与言语,还是肉体直接的强力。在现代都市,这种压迫性的,令她窒息的支配,以“保护”为名覆盖在她身上,成为了一种私隐的疼痛。在自然荒野,男人以身体为武器,依本能完成对女性的捕猎与占有。在男性主体的凝视下,她意识到自己永远被囚禁他者的位置上,甚至种种支配都旨在将她异化成工具性的物,降格为生育的容器。她因而想象了安卓珍尼何以成为纯雌性物种——安卓珍尼在进化中一步步成为摆脱掉雄性存在的过程,于她而言就是女性真正将自身确立为主体,再不必受异性支配的寓言。在自己的论文收笔后,她亦已将自己完全从男性的支配中抽离。

  “安卓珍尼没有跑掉,我便是安卓珍尼。”

  朋友安文在看到安卓珍尼的一瞬便夺门而出。不是出自她对蜥蜴的恐惧,而是她被女主角彻底的转变所惊吓。安文看到的,是一个完全将自身从社会秩序剥离开的女伴,未曾被她想象过的女性存在。这个存在在面对现实的困境时选择了否定既定秩序,拒绝再以“女性”的社会身份被定义、被捕获、被归置,转而拥抱安卓珍尼式的、自足且封闭的主体存在。或许安文是“从来不曾感受到身为女人是不便和阻碍”的女性,她感到惊吓也只是出于对“离经叛道”下意识的排斥。然而,她既然身为人,就应该和所有的人一样拥有独立自主的自由。安卓珍尼的假想就指向着不再有男人扮演强者将女人限制为客体的实现。

  我们不妨引用波伏瓦《第二性》中的论述来概括女性的处境:女人的悲剧在于,她处在两股冲突的力量之间,一是每个认为自我是本质者的主体都会争取主体固有的权利,一是她的处境让她成为非本质者。女主角无疑意识到自己身上相同的境遇,并试图以对安卓珍尼的追寻与书写,挣脱被社会指派的女性身份,从被动的客体重返主动的主体,在现实无法抵达的困境里,为自己开辟出一条仅属于女性自身的、独立自主的存在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