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若能强化认知努力则带来进步, 若替代思考则削弱学习效果

每三年，全球教育界都会集体看一次成绩单。

2026年9月8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布《PISA 2025结果（第一卷）：面向未来的学生》。这一轮，91个国家和经济体、超过76万名15岁学生参加，代表全球约3300万青少年。主测科目是科学，同时测阅读和数学，还第一次增加了一个新领域——学习数字世界里的计算问题解决能力。

结果不算好看。阅读成绩掉得最厉害，数学也在往下走，科学勉强稳住。更受关注的是，这一轮第一次系统收集了学生使用人工智能的数据。报告给出的判断很干脆：AI若能强化认知努力，学生就进步；AI若替代了思考，学习反而被削弱。

这句话值得一线教师好好琢磨。下面的内容，我尽量贴着报告原文，把它的证据和观点讲清楚，然后落到教师能做的事上，最后留一段，给你跟家长沟通时用。

PISA 是 OECD 组织的国际学生评估项目，每三年一轮，考察15岁学生能不能把学校学的东西用出来解决真实问题。它不看学生背了多少知识点，看的是会不会用、能不能用。

2025 年这一轮是第九轮。91个国家和经济体参与，主测领域是科学，因为气候变化、公共卫生、人工智能这些现实议题，都在考验一个人的科学素养。同时测阅读和数学，还首次加入计算问题解决能力，考的是学生用建模和编程工具做实验、设计方案、开发数字产品的能力。约四分之三的 OECD 学生科学达到基线水平，能运用科学知识解决问题，只有7%到了最高水平。

有一个背景要先说清楚，它决定了整份报告的语气。这一轮成绩的下滑，不是从AI开始的。报告在前言里点明，很多国家的成绩走弱，早在大流行之前就已经出现，说明问题藏在教育系统更深的地方。把这场下滑全记在AI头上并不准确，它更像是加在一个本就脆弱的系统上的新变量。

这个判断很关键。它提醒我们，讨论AI的时候，既要认真，也别把所有账都算到它头上。

整份报告里，最值得教师记下的一句话，是 PISA 之父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写在报告前言的这段话：

这段话里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报告用得很妙——看体育比赛不会让你变得健康，只有自己去运动才行。学习也是这样，光吸收内容是没用的，得自己动脑子跟新知识较劲。这个较劲的过程，报告把它叫做认知努力。报告在前言里还补了一句，未来不只属于那些能获取信息的人，而属于那些能解读信息、把信息连起来、并从中创造意义的人。

用这把尺子去量AI，事情就清楚了。AI帮学生把思路理得更顺、把难点讲得更透、把材料补齐，让他能更用力地思考，这是强化认知努力。AI直接把答案、摘要、初稿端到学生面前，让他不用动脑就交差，这就是短路认知努力。同一个工具，用法不同，结果可以完全相反。报告那句脚手架而不是拐杖，说的就是这个分寸。

这里有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报告没有让学校把数字设备赶出去，它反对的是把技术当摆设、当拐杖。它的原话是，这不是要把数字时钟往回拨，而是要找到平衡。技术可以是学习的放大器，前提是学生手里握着认知和元认知的工具，能聪明地用它。

报告第一次拿出了大规模实证数据来回答这个问题。结论比很多人想的要复杂，但也更有用。

先说使用面。到2025年，在多数参与国家和地区，AI聊天机器人已经被多数学生用来做功课。最常见的用途是让我学得更好，也就是把AI当学习助手；其次是给新主题做初步检索、为写作作业起草文本、总结要读的材料。

再看成绩。报告发现，不用AI做那些具体功课任务的学生，科学成绩平均反而更高。不用的学生，还更可能报告自己会主动求助。这说明，至少在 PISA 2025 这个时间点，用AI不是取得好成绩的前提。

但故事没有停在便宜话上。报告把用途拆开之后发现，把AI用来帮助我学习的每周使用者，成绩和完全不用的学生差不多。更进一步，在帮助我学习这类通用用途里，适度使用（每周或每月一两次）的学生，成绩略高于极少用或者高频用的学生。

报告给这条曲线做了一个解释。数字工具在有目的、有节制地使用时，能支持学习；一旦过量、缺乏引导，就会带来分心和表层化。这跟报告在设备使用上发现的规律完全一致，也和报告在阅读上看到的趋势对得上。所以真正影响结果的，不是用不用、用多少次，而是怎么用、用来干什么。

报告还提到一个值得警惕的细节。约六成学生报告，学校要求他们评估AI生成信息的质量，各国比例从31%到80%以上不等。有意思的是，这类学习机会更多被社会经济优势家庭的学生报告。换句话说，会用AI的孩子，同时在学怎么批判地驾驭AI，越用越顺；而优势不足的孩子，可能连评估AI信息这一课都没上过。报告担心，这会在原有的教育差距上，叠出一道新的人工智能鸿沟。

如果说AI是这份报告的新变量，那阅读就是它最重的警报。

报告用最陡峭的下降来形容阅读。2015到2025年间，OECD国家的平均阅读成绩掉了28分，非OECD参与方掉了16分。数学同期掉了22分，OECD自己说，这个降幅相当于一年多的学习。科学相对平稳，十年只降了7分，从489降到482。

阅读为什么这么要紧。报告说得很直接，阅读能力支撑着所有学科的学习，也是在越来越数字化的世界里，寻找、评估、解读和反思信息的基础。它是科学、数学、所有学习共同的地基，不该被当成语文一科的事。

报告进一步指出，阅读里掉得最狠的，恰恰是AI时代最要紧的几项能力——评估信息、在多个信源之间建立联系、批判性地思考所读的内容。最先松动的，正是那些最需要慢下来、最需要动脑的部分。报告还发现，阅读成绩下降最大的国家，数学和科学的下降往往也最大，几科的下滑是联动的。

报告还盯住了一个具体的信号。有一类学生，报告叫他们匆忙读者，意思是快速翻过文本、给出又快又错的答案。这群学生的比例，2018到2025年间几乎翻了一倍。报告在前言里感叹，在一个信息日益泛滥的世界里，我们的学生更不容易深入思考，更不容易从噪音里分辨出信号。

报告中肯地承认，具体原因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它指出两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一是为兴趣而阅读的比例在下降，二是阅读方式在往数字阅读迁移，刷社交媒体、快速处理信息。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可能在慢慢损害学生阅读复杂文本和数据的能力。

还有一个数据，值得每一位教师看一眼。现在有20%的15岁学生，在科学、阅读、数学三科上都处于低表现，2022年这个比例是16%。低表现的学生在扩大，而这个底座一旦塌了，上面所有拔高的努力都不牢。

报告顺带点破了一件事。智能设备，尤其是手机，是按最大化占用注意力的逻辑设计的，这跟持续的学习注意力本来就难兼容。在校内用设备娱乐的学生，成绩明显更低。超过四分之一的学生报告，同学在大多数或每一节科学课上，会被数字设备分心。

阅读危机、数字分心、AI使用分化，这三件事连在一起，正在重新塑造教学的前提。

报告是写给各国教育部门的，但它给出的方向，一线教师能直接搬进教室。我把跟课堂相关的部分，收成四组动作，再加两条给一线的提醒。

另外两条，是给学校和管理者的，但和你直接相关。

一是选平台时看它奖励什么。报告建议，数字学习平台应该奖励反思，别只奖励反应。一个平台如果只统计点击次数、停留时长、连对几题，它奖励的是反应；如果它鼓励学生解释为什么、比较两种解法、回头修改，它奖励的才是反思。买工具的时候，多看一眼它到底在奖励什么，比看宣传页管用。

二是培训这件事躲不过去。报告发现，校长报告教师具备把数字设备整合进教学所需技能的比例，比上一轮不升反降。技术要进课堂，最后那道门槛还是落在教师身上。这也是报告反复强调，投入实施支持和教师培训，比单纯采购设备更要紧的原因。

这四件事加这两条，有一点是共通的。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个活动，是在让学生自己动脑，还是替他动脑。

这一部分留给你在家长会或者班级群里用。关于AI和屏幕，家长最焦虑的两头，要么怕孩子落后，要么怕孩子被毁。报告的数据，恰好能帮家长把焦虑放到该放的地方。

先帮家长分清用途和用量。报告发现，在校内把设备用于学习，属于正向；用于娱乐，关系就急剧反转，成绩明显更低。所以家长该盯的，不是孩子今天用了多久屏幕，而是这段时间里，孩子是在学，还是在刷。同样是半小时，用AI弄懂一道题，和用AI直接抄出答案，是两回事。

再帮家长守住深度阅读。报告把阅读的持续下滑，和为兴趣而阅读的减少、数字阅读的碎片化联系起来。家里能做的不复杂，留出不被打扰的阅读时间，让纸本书还在孩子的桌上有一席之地，大人自己先读起来。报告担心的那种匆忙阅读，本质上是注意力和耐心的流失，而这需要一点一点养回来。

提醒家长留意分心。超过四分之一的学生说，同学用设备会让自己在科学课上分心。注意，是别人用，都会干扰到自己。这说明课堂上的设备管理不只是纪律问题。家里也一样，一次只做一件事，别让聊天、短视频和作业同时开着。被切碎的注意力，很难长出深度的思考。

还有好奇心、毅力和归属感，报告也专门提了。它发现，学生觉得学新东西不无聊的比例，以及面对挑战愿意多努力的比例，从2022年以来在多数系统里都在下降。这两样，恰恰是认知努力能不能坚持下去的燃料。报告还发现，学校归属感总体在改善，但欺凌在增加，其中网络欺凌虽然比例不高，却和最大的成绩差距连在一起——报告说，受过网络欺凌的学生，科学成绩平均低约59分。这些都在提醒教师和家长，孩子的心理状态和学习状态，本来就分不开。

最后是公平。报告专门提醒，平均分好看，可能掩盖了谁被落下。班里基础弱、家里设备条件差、或者本来就容易分心的孩子，需要老师和家长多看一眼。别让AI这东西，把原本就落后的孩子甩得更远。

这份报告最好的地方，是它没有把矛头简单指向AI。

它讲清楚了，成绩下滑的曲线，在AI普及之前就已经画下。它也没有说技术就是洪水猛兽。它说的是，先把学习这件事看透。

学习的本质，是一场心智和新材料的较劲。凡是强化这场较劲的，就是好工具；凡是把它绕过去的，再先进也没用。这句话，一百年前成立，今天成立，明年大概还是成立。

技术在变，工具在换，这条判断的尺子不太变。学生离开屏幕之后，还能不能自己思考，始终是最后那道题。守住深度阅读，守住课堂上让学生自己动脑的机会，大概就是AI时代，一个教师能给到学生最实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