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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创造了更多价值,谁有资格把它变成收入?

AI 创造了更多价值,谁有资格把它变成收入?

AI 漫剧行业里,最近有一个很反直觉的现象,制作成本确实降了。

按照最朴素的商业直觉,这应该是一场利润革命。

成本从三万元降到三千元,省下来的两万七,难道不应该留在创作者手里吗?

现实却恰恰相反。许多全职投入 AI 漫剧的团队发现:效率提高了,账反而更难算了。内容供给猛增,竞争更激烈,投流竞价更高,原本省下来的制作成本,迅速被塞回流量采购里,甚至还要额外倒贴。

内容越便宜,买到一次观看的成本反而越贵。

于是,一群使用了最新生产工具的人,最后成了更高效的“平台打工者”。

这不是 AI 漫剧独有的故事。

AI Coding、AI 搜索、AI 音乐、AI 陪伴、企业 Agent,乃至未来大多数“AI 改造行业”的叙事,都可能碰到同一个问题:

AI 降低了生产成本,但它并不会自动提高生产者的收入。

我们过去讨论 AI,常常在讨论能力:模型够不够强,成本会降多少,哪些工种会被替代,版权应该怎么赔,AI 税要不要收。

但这些问题的背后,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当 AI 让生产率大幅提升,谁有资格对这部分新增生产率提出索取?

这才是 AI 时代真正的分配问题。

不是“蛋糕怎么切”。

而是:谁拥有坐上餐桌的资格。

一、AI 生产率剩余,并不是一个天然存在的钱袋子

很多人对 AI 的想象,是这样的:

效率提升了,社会多生产出一百元价值;原本成本里的五十元被省下来了;那么接下来,只要讨论这五十元应该给企业、员工、消费者,还是政府就行。

这是一个很自然、但不太准确的想象。

AI 带来的收益,不会安静地躺在一个叫“AI 红利”的袋子里,等待人们分配。

它会在竞争中迁移。

同样是一笔“成本下降”,它可能变成企业利润,也可能变成模型和云厂商的收入;可能变成平台的广告收入,也可能通过降价变成消费者剩余;可能流向投资人,也可能在更激烈的竞争里被完全打掉。

姑且称为“AI 剩余归宿”问题。

假设一个内容团队原本用三万元做一部短剧,AI 让成本降到三千元。那两万七不会自动成为利润,而会立刻引发一连串变化:

内容门槛下降,入场者变多;内容供给暴涨,同质化加剧;用户时间没有增加,注意力仍然稀缺;为了让用户看见,团队开始竞价买流量;平台的分发系统把每一个人的预期收益压缩到接近临界线。

最后,这笔钱可能没有留在制作方手里,而是变成了更高的获客成本、更高的平台收入,或者更便宜但更过剩的内容。AI 让“生产”变得更容易,却没有让“被看见”变得更容易。而后者,才决定了收入。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效率提升”直接等同于“劳动者受益”,更不能把“模型成本下降”直接等同于“行业利润增加”。

AI 并不只创造剩余,它也在重排剩余的流向。参见AI 把短剧做到了 200 元一分钟,为什么制作方反而亏更多?

二、创造了价值,不等于拥有收入权

进一步说,收入从来不只由“你贡献了多少价值”决定,这是很多 AI 讨论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

一个人可以参与了价值创造,却不一定能把价值转化为收入;一个环节看上去没有直接创造内容,却可能因为掌握入口、标准、合同、结算或规则,获得更大的收益。

经济学早就反复讨论过这件事。

交易成本理论关心:谁更容易签约、监督、协调和执行。

不完全合约理论关心:当合同无法写清所有未来情况时,谁拥有最终控制权,谁能决定资产怎么使用,谁就更容易拥有剩余索取权。

制度经济学关心:产权、规则、组织和权力结构,如何让某些贡献被承认为“可收费的贡献”,又让另一些贡献变成“理所当然”。

换句话说:

价值贡献是一回事,把价值变成可主张收入的权利,是另一回事。

这在 AI 里尤其残酷。

一位创作者提供了审美、脚本、角色、提示词迭代和后期判断;一个平台提供了流量入口、推荐系统、支付系统与广告竞价;一个模型公司提供了推理能力;云厂商提供算力;数据与版权方提供可被调用的素材。

每一个人都可以说:“没有我,就没有这次结果。”

但最终谁能拿走钱,取决于谁拥有更强的四种能力:

  • 对关键资产的控制权;
  • 对分发入口的控制权;
  • 对交易规则的制定权;
  • 对收益进行谈判、审计和追索的能力。

所以,AI 时代真正的问题不是“谁贡献最多”。

而是:

哪些贡献,会被制度、合同和市场承认为一种可以索取收入的权利?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生产力越高,越可能出现一种奇怪局面:所有人都在创造更多,但真正拥有索取权的人越来越少。

三、AI 不会消灭租,AI 只会让租迁移

很多人把 AI 想象成一种“去中介化”的技术。

模型更聪明了,工具更便宜了,一个人能做过去一个团队的事,于是中间环节应该被消灭,生产者应该更接近消费者。

AI 确实会压缩某些旧环节,但它通常不会消灭租金,只会让租金迁移。

过去,稀缺的是制作能力。

今天,在 AI 漫剧、AI 音乐、AI 图片、AI 文案等领域,制作能力正在迅速变得不稀缺。只要有模型、显卡、提示词和一点流程经验,大量相似内容都可以被生产出来。

可另一端依然稀缺:

  • 用户的注意力;
  • 平台的推荐入口;
  • 可信任的品牌;
  • 能够连续吸引用户的 IP;
  • 可验证的身份与声誉;
  • 稳定的支付、交易和结算网络;
  • 高质量数据与真实世界的业务关系。

模型能力商品化之后,利润不会消失,它会寻找新的容器:从模型租迁移到算力租、数据租、平台租、IP 租、分发租、信任租和品牌租。

所以,未来最重要的判断,是:

当这个行业被 AI 降本后,新的稀缺性会落在哪里?

谁掌握新的稀缺性,谁就更可能拿走新增剩余。

例如,AI 漫剧,表面上是一个内容行业故事,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供给无限扩张、需求保持刚性、分发高度集中”的故事。

内容生产的弹性被 AI 推高了,人的注意力却没有被推高。

于是,内容本身贬值,分发权升值。

如果平台仍然掌握用户入口、推荐权和竞价规则,制作效率越高,创作者就越容易被卷入一场更高效、更精细、也更绝望的竞争。

四、第一轮分配,该是分能力

如果只在收入发生之后讨论“谁应该多拿一点”,其实已经晚了,因为在那之前,谁能使用 AI、谁能调用算力、谁能获得数据、谁能组织 Agent、谁能进入真实市场,往往已经决定了大部分结果。

这可以叫作 AI 的“零次分配”,分生产能力。

一个真正有意义的 AI 普惠,不是让每个人都拥有一座数据中心,也不是让每个人训练自己的基础模型。

它更像电力普及。

电力革命的意义,不是让每家每户都建火电厂,而是让几乎所有人都可以以足够低的门槛接入电力,再把它转化为新的生产、服务和生活方式。

AI 也应该如此,模型接入、算力接入、数据接入、工具接入、技能接入、Agent 基础设施接入,构成了未来的基础生产能力。

工信部在 2026 年的中小企业算力普惠文件中,已经提出算力池、按卡时/核时/Token 的灵活计费,以及“算力银行”“算力超市”、算力券等探索方向。它的意义在于降低中小主体获得 AI 生产能力的门槛。

但必须看到:

有能力使用 AI,不等于有能力靠 AI 获得收入。

一个小团队可以接入最好的模型,却没有客户;可以拥有算力,却没有渠道;可以做出产品,却无法进入采购体系;可以提高效率,却被大平台用竞价和佣金吸走大部分收益。

所以,零次分配之后,还需要第二个问题:

谁有进入市场的权利?

五、会用 AI,不等于能参与 AI 市场

这正是 AI 分配问题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市场参与权。

一个人拥有生产工具,不代表他拥有市场。

今天的创作者,未必输在不会用模型;中小企业,未必输在买不起 Token;很多开发者,也未必输在写不出 Agent。

他们往往输在:

  • 无法获得稳定的客户触达;
  • 无法理解或影响平台规则;
  • 无法迁移数据、用户和关系;
  • 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被限流、降权或排除在分账体系之外;
  • 无法与平台、模型商、渠道商就规则进行有效协商。

这也是版权问题在 AI 时代变得复杂的原因。

版权当然重要。肖像、声音、角色、作品、数据集,都可能构成重要资产。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涉人工智能司法文件中,已经明确触及未经同意训练、可识别合成人像与声音等人格权益问题。

但版权不是收入保证书。

即使你的权利得到了确认,仍然可能面对三个问题:

第一,你能否发现别人使用了你的权利?

第二,你是否有成本去维权、谈判和审计?

第三,即使你拥有权利,你是否拥有进入分发体系和交易体系的资格?

这就是为什么,“合法”与“可获得收益”是两件不同的事。

一部作品可能不侵权,但仍进不了推荐池、拿不到分账资格、无法被有效触达;一个创作者可能拥有完整版权,但他的作品在海量 AI 供给中仍然难以获得注意力。

所以,未来需要讨论的不只是权利保护,还包括:

  • 平台规则是否可理解;
  • 推荐与分账是否有足够透明度;
  • 创作者是否能迁移账号、内容、用户关系和商业信誉;
  • 是否存在更开放的分发和交易协议;
  • 小团队能否用 AI 直接连接用户,而不是必须通过旧平台的竞价系统。

这才是“从创作能力到收入能力”之间真正缺失的桥。

六、生产率提高时,能不能在生产过程中就分享收益?

很多讨论习惯把 AI 替代后的问题,理解成一个社会保障问题:

人被替代了,失业了,政府该怎么办?

更前面的问题是:当 AI 已经让企业更高效时,新增收益有没有机会在生产过程中被分享,而不是等人被替代后,再用救济去弥补?

这可以叫作“AI 转型增益分享”。

它可以有很多形式:

  • 利润分享;
  • 员工持股;
  • 生产率奖金;
  • 新工具带来的收益按比例返还;
  • 团队对 AI 改造方案拥有协商权;
  • 岗位被重构时,员工获得再培训、再配置和收益参与,而不是只得到一次性补偿。

不是空想,一项关于法国强制利润分享制度的 NBER 研究发现,相关制度提高了劳动收入份额、降低了利润份额,同时没有观察到投资和生产率出现显著下降;低技能劳动者的总报酬改善尤其明显。

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效率收益并不是只能留在资本端;设计得当的制度,可以把一部分生产率提升留在劳动者的初次分配中。

对于企业而言,这也未必是一种纯粹的成本。

AI 转型最难的,往往不是买模型,而是让组织真正改变流程。员工如果只看到自己正在训练“替代自己的系统”,自然会抵触;如果能够分享效率收益,就更可能成为改造者、校正者和共同所有者。

AI 最理想的状态,不是企业把人赶出生产过程,再以福利形式把人拉回来。

而是让更多人留在生产过程中,并拥有对新增生产率的一部分索取权。

七、创作者的问题,不能只靠“利润分享”解决

但创作者、表演者、作家、配音演员和艺术家,又不能被简单装进一般劳动分配框架。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只是效率提升,而是人格、风格、声音、形象、作品与职业机会被模型系统性吸收的问题。

对这一群体,更合适的框架是四个词:

同意、使用、付费、谈判。

也就是:

  • 是否经过明确同意;
  • 被如何使用、使用在哪;
  • 使用是否产生独立报酬;
  • 权利人是否拥有真实谈判权。

美国演员工会 SAG-AFTRA 在 2026 年影视合同中,对合成角色与数字替身设置了更强的协商与价值判断要求:制片方不能仅凭“技术上可以”就替代真人,而需要就使用方式、条件和补偿进行谈判。

这背后有一个重要原则:

能被复制,不等于可以被无偿调用。

但单个创作者几乎不可能与每一家模型公司、平台、制作方逐一签约。

所以,未来很可能需要更多集体许可、行业协会、版权集体管理与标准化付费机制。美国版权清算中心 CCC 已在高校年度版权许可中拓展内部 AI 再利用权利,说明“通过集体许可降低交易成本”正在成为现实路径之一。

对创作者来说,而是:

我能不能知道我的素材被谁调用了?我能不能拒绝某些使用?我能不能获得与使用强度相匹配的报酬?我能不能不以一个人对抗整套平台与模型系统?

如果答案始终是否定的,那么所谓权利,最后很容易停留在纸面上。

八、训练补偿与转型补偿,必须分开讨论

AI 时代还有一个常见混淆:把所有补偿都叫作“版权补偿”或“AI 分红”。

其实至少有两类完全不同的问题。

第一类,是训练补偿。

它讨论的是:某项作品、数据、人格资产、专业知识是否被用于训练或调用?权利人有没有同意?是否应该获得对价?

它更接近产权与贡献问题。

第二类,是转型补偿。

它讨论的是:即使没有任何人的作品被侵权,AI 造成的竞争、替代、降价和职业迁移,如何由社会共同承担?

它更接近保险与社会保障问题。

举例说,一位插画师的作品被未经许可用于训练,这是训练补偿问题。

另一位插画师没有被用于训练,但因为市场上出现了海量低价 AI 图而丢失订单,这更像转型补偿问题。

这两类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前者需要授权、许可、审计和付费体系。

后者需要再培训、收入保险、就业转换、公共服务和更广泛的社会安全网。

如果混在一起,最后很容易出现两种坏结果:

一是权利人得不到应有的使用对价;

二是被产业转型冲击的人,也得不到真正的风险保障。

九、不要急着收“AI 税”,要先找到 AI 租金流向哪里

面对 AI 带来的不平等,最直觉的政策反应往往是:要不要征一个 AI 税、机器人税、自动化税?参见AI 裁人、收入减少,经济停滞,谁来买单?

只是问题不仅仅在于某家公司使用了 AI。

问题在于,AI 带来的租金最终集中在哪里。

如果模型能力逐渐商品化,超额收益也许并不长期停留在模型公司;它可能迁移到云、芯片、数据、平台、IP、渠道、品牌和资本所有权中。

所以,更准确的原则应当是:

不要追着“AI”征税,要追着 AI 产生的超额租金走。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提出,不宜简单针对生成式 AI 或机器人设置特殊税种,更重要的是通过一般性的资本所得、企业所得、超额利润与社会保障体系,回应由技术变革带来的收入和财富集中问题。

这不意味着政府只能事后征税、事后补偿。

公共资本也可以更早进入。

如果公共资金、产业基金、地方算力基础设施和普惠工具体系参与了 AI 增长,那么公共部门就不只是技术扩散的补贴者,也可能成为长期收益的一部分持有者。

国家发展改革委 2026 年关于创业投资引导基金的相关部署,也将人工智能等方向纳入重点支持领域,这或许比“等赢家赚完钱,再去补贴输家”更主动。

十、所有分配设计,最终都要落到议价权上

说到底,能力、市场、版权、利润分享、社保、税收,这些都很重要。

但它们还需要一个转换器,才能从概念变成收入。

这个转换器就是议价权。

没有议价权,模型接入权可能只是一次免费试用;版权可能只是难以执行的声明;利润分享可能只是企业自愿的福利;平台透明度也可能停留在一份看不懂的说明书。

一个创作者需要集体组织,才能与平台谈许可与分账。

一个员工需要协商机制,才能把 AI 效率变成岗位升级和收益分享,而不是岗位消失。

一个中小企业需要开放接口、公平采购和可迁移的市场关系,才能真的参与 AI 产业,而不是永远做大厂生态里的边缘供给者。

一个普通人需要可负担的模型、算力、教育和公共服务,才有机会把 AI 变成自己的生产能力。

所以,AI 时代最值得警惕的,是:

机器越来越强之后,人是否仍然拥有进入生产、参与市场、主张收益与协商规则的能力。

十一、AI 分配,至少要分四次

如果要把这套问题压缩成一个框架,我会把 AI 时代的分配理解为四种权利。

分配层次
核心问题
对应权利
零次分配
谁能使用 AI 生产能力?
能力使用权
市场分配
谁能进入客户、渠道与交易体系?
市场参与权
初次分配
谁能索取 AI 提升的生产率收益?
剩余索取权
再分配
谁来承担技术转型中的失业、降价与迁移风险?
转型保障权

它们缺一不可。

只分发模型,不分发市场,很多人只是更高效地参与内卷。

只保护版权,不建立许可、审计和谈判机制,很多权利只是摆设。

只做失业救济,不在生产过程中分享效率收益,社会永远在替迟来的分配修补残局。

只谈 AI 税,不追问租金最终沉淀在哪里,也很可能找不到迁移的问题关键。

AI 最理想的未来,不是少数人拥有无限生产力,其他人再被动等待补偿。

而是让更多人先获得成为生产者的能力;在生产率提高时,有机会分享收益;在技术剧烈切换时,不会被直接抛出生产体系。

这才是 AI 分配真正应该回答的问题:

不是如何把财富从赢家手里拿出来。而是如何让更多人,从一开始就有资格成为赢家的一部分。


>/作者:王零壹,920.org.cn(AI Research Institute)创始人,港大AIBT研究生,前上市公司 CMO。长期研究 AI 产品、Agent 架构与商业增长,并持续观察技术变迁如何重塑人的工作、判断与生活。

*运营公众号「AIGC从0到1」,为虎嗅、腾讯新闻等平台作者;

*著有《AIGC从0到1》系列丛书、及东方寓言小说《飞将军》;

*善于洞察先机,中文互联网第1个意识到OpenClaw范式价值的人(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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