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写小学作文——我的母亲

从小到大，我妈妈一直都是一个不太柔软的女性。

20多年来，我记忆深刻的更多是一些剑拔弩张的场景——

她在最气愤时会对我说：“你这种性格根本没人会爱你，如果我不在了，没有人愿意搭理你”。

我很少听到我妈夸奖我。

她会为自己辩解，说这叫「刀子嘴豆腐心」。

但我一直觉得她最常使用的是前三个字。

事实上，仅仅是断绝母女关系这件事，在我短暂的高中时期里就听到过无数次。

常用的句式是「让你爸家里的人把你接走」。

我也因此觉得自己从未获得过一种真正的安全感。

很多次我与别人站在对立面时，我妈会毫不犹豫先质疑我。

在她的眼里，我好像一直是脾气倔强、任性、不爱守规矩的“小孩”，所以常常陷入冲突与矛盾中。

她似乎习惯性的要为我遭受的一切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好像这样才能让她的教育显得有力量。

就连我生病的时候，

她的关心也常常以责怪的形式出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定是又熬夜了，早就说不要熬夜了，不听我的话。”

但同时，她也是一个非常宽容大度的人。

在我想要为自己遭受的伤害争取一些合理的道歉与补偿时，她又常劝我，退一步海阔天空。

很多时候，我的委屈就这样被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

我经常会怀疑，到底她和谁是一头的？

图源：《我，许可》

我也经常羡慕别人的妈妈，看到一些温柔慈爱的母亲形象时，我时常觉得，这才是我理想中母亲的模样。

从小到大，我妈似乎很难和我一起做一些母女之间亲密互动的事情。

从小时候的期待到一次次失望落空后，

我也逐渐有些抗拒这些事。

但经济独立以后，还是会想试图改善一些什么，所以也期盼着能与她一起分享我的快乐，比如旅行和电影。

终于到今年初，才有了跟她的第一次单独旅行（指的是我记事以后）。

但想要跟她一起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的愿望，至今还未实现。

我的分享欲也很旺盛，在我爸还在世的时候，每次接我放学时我都要分享一天的所见所闻。

当这个沿袭下来的习惯被我妈承接以后，情况似乎就发生了变化——

我们的分享常常带着一些汇报的意味，突如其来的电话里好像总是在催促我更新工作进度。

这一切都有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借口”，她是一位事业型女性。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在一次关于我妈工作的表彰会上，他们邀请员工的家属上台分享。

小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邀请了我，我只知道我在台上说了一些真情实感，大概是妈妈很忙，没时间陪我，但我知道我妈很厉害。

台下很多人都感动的泪流满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哭成这样。

因为我是真的觉得我妈很厉害。

她的事业心时常影响着我，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愿望就是能成为一位非常成功的女性。

至少也要像我妈一样，能管理很多的人，有很多的奖金可以拿。

但真正工作以后，

我却越来越讨厌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因为我觉得，

被她管理的员工，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她说她特别喜欢开玩笑逗我，

而我总是太认真了，每次都要跟她争辩。

但是她开的每个玩笑都不好笑。

小的时候可能是在大人的言谈间拿我的糗事取笑，长大了更多是没话找话时提起的一些令人不悦的话题。

似乎在她看来这是拉近我们距离的一种方式。

直到有一次她说，

我怎么那么喜欢逗你，好像你姥爷在世时也特别喜欢跟我开玩笑。

我当时笑了，

但很久以后我突然回味过来，

大概她感受被爱的方式也是如此吧。

我不能要求一个在这样的表达里被塑形的人，

以我期待的方式把爱表达给我。

相爱相杀

因此，我也一直尽心尽力地走在一条叛逆的道路上，试图成为一个与她的种种特质尽可能相反的人。

她身上有太多我不想继承的部分，

我既不赞成、也不想接受。

在和她的为人处世方式渐行渐远的路上，

我逐渐认为我和她本质上应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然而很神奇的是，在心血来潮给她测mbti的时候，我们拿到的是相同的结果。

尽管这个结果并不代表着100%的权威性，但家庭塑造或基因延续的不可抗性还是让我感到一丝惊惧。

一个成熟的entj养育出了另一个还不太成熟的entj。

我们真的可以对抗自己的成长环境吗？

在固执这一点上，我倒是和她有几分相像。

后来，我开始发现很多事情上我们都越来越相似。

她也终于肯承认，年轻时的她也是这样的。

我身上那些她总想要纠正的缺点，不过是年轻时的她常犯的错而已。

那些她因为这些缺点而吃过的亏，

无论她如何引导，好像都无法提前规避。

我注定也要自己经历一遍。

尽管她已经写好了一本由她亲手总结的经验之书，并长此以往地用此教育我。

但我依然选择做一个差生，

我还是要建我自己的错题集。

她作为一个管理者的时候，我经常调侃，她不是一个完全的女性，她身上更多的是传统的大男子主义思想，「有爹味」。

她也总喜欢说自己像男人一样强悍，赚的和男人一样多。

应酬的时候，她也和男人喝的一样多。

有时她还会带着不理解与一点点轻蔑，暗自揣测自己大龄不婚的上司，觉得她是不幸福的。

她爱谈论感恩与孝心，偶尔也会向我传授一些「相夫之道」。

她希望我能嫁一个疼爱我的人，反对我不结婚。

她说，如果我不结婚的话，「我没法跟你爸爸交代」。

我想，作为妻子的时候，她应当也是很称职的。

但作为母亲的时候，她好像一点也不可爱。

不喜欢我撒娇，也不喜欢我脆弱。

我大大小小的生病，她都会说我“能不能不要矫情了”。

她好像把自己的脆弱进化掉了。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很早以前，她就需要一个人为一切负责。

她时常在醉酒的夜晚哭泣，我不知道那些个夜晚里，她有没有后悔过成为一个这样的女性。

她在老去，会用“卖惨”的方式向我撒娇。

最近的电话里开始诉说病痛和压力，开始学会示弱。

她觉得我越来越独立了，会表扬我，说我已经做得比当年的她好了。

但她依然会略带失落地说，「妈妈已经帮不了你什么了」。

可能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家乡的她已经不再是我在这个遥远的大城市里的港湾和依靠。

很多事情我必须要自己处理，自己负责。

时间是残忍的，

或许终有一天我和她都会意识到，慢慢的，她需要我，会比我需要她更多。

我知道有时候，她只是把我当成了人生的其中一种解法。

我看到了她的脆弱，看到了她的委屈和不甘。

我真真正正看到了她——在她坚硬的外表下。

女性是复杂而多面的。

有趣的是，我身边恰好有两个很生动的样本。

一个是她，一个是我。

我们在这二十多年里演绎着恨海情天，相爱相杀。

后记

这篇文章最开始的时候是想在母亲节的时候作为祝福发给妈妈。

可纵观全文，里面的抱怨似乎比释然的篇幅多很多。

刚动笔时，我去看了一部电影，《我，许可》。

这个电影中塑造的母亲形象与很多家庭里的中年女人都有相似之处，但和我妈的形象却大相径庭。

我一直觉得我妈妈是拿了大女主剧本的女人。

但我也没有问过她，这个剧本究竟是她一直追求的，还是她被迫接受的。

又或许是命运使然。

我的父亲在我十三岁那年去世了。

是一个不算很大的年纪。

因为父亲早逝，

我的妈妈被迫承担起了一部分父亲的角色。

甚至在我眼中，她一直都更像父亲而不是母亲。

今年我还鼓起勇气去做了人生中第一次心理咨询，几场咨询的话题尽管只涉及到原生家庭的冰山一角，

我却也在一次次的叙述中，

窥见了童年里那个弱小又无助的自己。

很幸运的是，

随着年龄的增长，所有年纪尚小时因为无能为力而无法选择的事情，

时至今日，我已经逐渐有能力拿回选择权。

虽然不一定会成为一个多么厉害的人，

但能够拼命的寻找自己、认识自己、并逐渐做回自己，

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也哭了很多次，

所以不得不每次打断，又花一些时间重写。

因此，母亲节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还是想把这篇草稿箱中的文章发出来。

虽然已经来不及祝福我的妈妈母亲节快乐，

但我希望她人生今后的每一天，都可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