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AI教育产品,为什么绕不开自嗨?

01 一个引起思考的产品演示

今天刷到一条小红书，某教育科技公司在推他们的校园管理系统。界面很好看。

功能很齐全：AI批改试卷，拍照上传自动出分、综合素质评价自动生成，五维雷达图、微信语音录入考勤，“说句话就是录数据”、学生养AI宠物，积分=经验值，进化时全班可见动画。

我看了五分钟，越看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套系统，是给老师减负的吗？

我试着想象自己每天早上用它。七点半早读到校后，我要拿出手机，对着它说一遍“三班某某今天第X节课迟到”——这比我直接在本子上打一个勾，多了一个步骤。

放学后，我把一摞试卷拿出来，一张一张拍照上传。AI批完了，我还要一题一题核对，看看它有没有把“答非所问”误判成“答对要点”。

课间，有学生跑来问我：“老师老师，我的宠物为什么还没进化？我同桌比我先到100分啊。”我要去后台查积分记录，然后解释。

列出以上这些，不是为了说明这些功能没用。我只是真诚地想问：这些功能，到底是替我工作的，还是替我增加工作的？

02 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真相

很多AI教育产品的设计逻辑，可以概括为一句话：让老师更高效地参与每一个环节。更快地批改、更快地录入、更快地生成报告。

这个逻辑听起来没问题。但它的天花板很低。你把每件事的时间缩短50%，老师还是要做那件事。老师的精力还是被占用的，注意力还是被分散的。更根本的问题在于：老师真正的负担，不是某件事做起来太慢，而是有太多本不必做的事。

这两者是有本质性差别的。前者的思路是：老师要批卷，所以我帮你批得更快。后者的思路是：这份卷子，老师本来就不需要一张一张去批——或者说，批卷这个动作所承载的信息，应当以更低摩擦的方式流动到老师手里。前者是“效率思维”，后者是“结构思维”。而现在的AI教育产品，绝大多数停留在前者。

03 为什么产品经理停不下来？

有人可能会说：那是因为产品经理没去一线调研。一定不是的，负责调研，甚至和一线人员深度对谈的产品经理大有人在。真正的原因有两个，而且都是结构性的。

第一，购买者和使用者不是同一拨人。

学校的采购决策，往往是校长、教导主任等管理者在做。他们关心什么？——汇报时有没有好看的数据看板？迎检时能不能一键导出报表？有没有“AI”“大数据”“综合素质评价”这些热词？这些都是可以写在年度总结里的，是他们的“战绩”与“功勋”。

至于一线老师用起来顺不顺手、有没有增加负担，这些在采购决策里，权重很低，或者说几乎完全被忽略掉。

产品经理不是不知道老师累。但他们的客户（采购方）想要的，不是“老师少做事”，而是“管理者多看到数据”。这两者有时一致，但更多时候是冲突的。

第二，产品经理的KPI是功能数量，而不是教师使用后的轻松度。

很多教育SaaS产品的考核标准是：上线了多少个功能模块，完成了多少个AI能力集成。几乎没有人的考核指标是这个功能上线后，老师每天的使用时长是增加还是减少？老师认为自己更轻松还是更疲惫？

产品经理不背老师负担的KPI。所以他们不会主动做减法。做减法意味着砍功能，砍功能意味着工作量减少、汇报时亮点变少，这对他们的绩效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产品经理做完一个功能，转去做下一个功能了。老师才是那个每天被一堆功能折磨的人。只要设计者不承担使用成本，自嗨就不会停止。

04 我做过的一个小东西

我个人对AI很感兴趣，也试着做过一些AI教学系统。

第一个是我给自己班做了一个错因分析的小系统。逻辑很简单：我在学校向学生下发一个任务，学生放学回家后，用手机把考试和作业错题拍照上传。而我在后台则可以看到班级错因分布、个人错题数据、班级薄弱点、学生个人画像等，同时当同一错题错三次时会引发预警，向学生推送三道类似题目，学生再次完成上传。这些数据会以图表形式呈现，我在后台都看得到，而学生每天大概花15分钟，就可以生成让我可以调整教学节奏的可靠数据，划得来。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把数据收集的工作转嫁给学生了吗？

是的。但这恰恰是这个设计的核心逻辑：让动作发生在摩擦成本最低的地方。学生自己拍自己的错题，他知道哪道题错了，拍完就完了，十分钟以内。

如果让老师来做同样的事：整理全班错题、归类、统计，那是一个下午的工作量。这不是转嫁，是把动作还给它本来应该发生的人。学生对自己的错误，认知成本为零；老师对全班的错误，是另一个量级的工作。

降本增效，不是消灭所有动作，而是让动作发生在摩擦成本最低的地方。

这个道理，很多教育产品没想明白。

05 如果让我重新设计，我会怎么做？

前面说的错因分析工具，是我自己摸索下来的第一个尝试。后来也陆续又做了两个，加起来刚好构成一个完整的闭环。不是大而全的平台，而是三个嵌入我们学校老师真实工作流的小工具，是可以和老师们并肩作战的朋友，而不是“找活”的战斗方。

第一个：错因分析系统（已上线）

上面已经说了逻辑。老师下发任务，学生自己上传错题，老师在后台看错误分布和学情画像。老师多做了什么？几乎没有。老师多了什么？全班的错因数据，根据数据进行教学节奏调整、后进生转换等等。相信数据。

（图为错因分析系统演示）

第二个：周测数据看板（已上线）

每次周测或月考结束，成绩其实都会被老师登记下来，这是老师本来就在做的动作。我只是把这份已有的电子数据接过来，返还给老师一份本来要自己做、但通常没时间做的学情分析：班级均分趋势、每个学生的进退步对比、各题得分率分布、发到班级群的反馈。

老师额外的操作？——上传一份Excel。老师收获的？——班级学情纵向图，以及每个孩子的成长轨迹。

这个工具的设计前提是：不新增任何动作，只在老师已有的动作上附加信息回报。

（图为周测数据看板演示）

第三个：分层作业系统（正在开发）

这是目前我认为老师负担最重、也最值得被解决的一个场景。

以往一个老师每天要给学生留作业，第二天批改。课堂作业要批，课后作业也要批。一个班四五十个人，水平参差不齐，但作业却是同一份——不会的孩子反复做错，会做的孩子毫无挑战，老师批完之后也很难对每个人的问题做针对性跟进。

我想做的是：老师提前一次性录入班级学情数据，之后每天只需告知系统当天的教学内容，系统根据每个学生的历史水平自动生成分层作业，推送给学生完成，AI批改客观题，老师只看汇总数据，哪道题全班错了，哪个学生连续三天在同一知识点卡住。布置作业这件事，老师不用做了。批改基础题这件事，老师不用做了。老师剩下的时间，可以用来真正看见那个反复做错第12题的孩子。

这与新课标中的面向全体、因材施教中要求一致，打破一刀切的统一作业，按基础、提升、拓展分层，让学困生保底、中等生提升、优等生拔高，使不同学生得到不同发展。分层作业是落实新课标面向全体、因材施教、不同学生不同发展、素养导向、教评一体化、弹性个性化理念的核心作业实施路径。

这三个工具有一个共同的设计哲学：切入点永远是优化老师已经在做的动作，而不是要求老师新增一个动作。

系统做的是附加信息回报，而不是插入新的操作节点。老师最好感觉不到工具的存在，用完以后只觉得少做了一件事，或者多看到了一份本来看不到的数据。

06 一个简单的检验标准

如果你是一个教育产品经理，下次评审需求的时候，可以问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个功能上线后，老师明天早上会多做一件事，还是少做一件事？”

答案如果是多做一件事，哪怕只多做一分钟，请你再想一想：这一分钟换来的信息，真的值得吗？很多功能的设计逻辑是，我让老师多花一分钟录入，但能换来一屏好看的数据看板。但老师缺的不是数据看板。老师缺的是不被琐事占满的那十分钟。老师每天的任务量已经很多了，除了教学任务外还有大量的行政工作任务，并不轻松。

07 结尾：绕不开的自嗨，能不能绕开？

我们回到标题的问题：现在的AI教育产品，为什么绕不开自嗨？因为设计者从来没有被“使用”这个环节惩罚过。

产品经理做完功能，转去做下一个了。销售把系统卖给学校，拿完提成去推下一个客户了。校长在汇报会上展示了数据看板，得到了上级表扬。

只有老师，每天还在对着那个系统，多做了一遍录入，多核对了十道题的批改结果，多回答了一个学生关于“宠物为什么没升级”的疑问。

在当前的采购逻辑里，老师的使用体验没有议价权。付钱的是学校管理层，用工具的是一线教师，两者完全分离，并且是先付钱，再被迫使用。反而我们需要的是先试用，再决定是否付钱。只要这个结构不变，产品就永远优先服务于采购方的汇报需求，而不是使用者的真实处境。

只要设计者不承担使用成本，自嗨就不会停止。

但我觉得这并不是无解的。解法不在技术上，在价值观上。负责项目的高层能否再三思“再加一个功能”真的会更好吗？能否接受“这个功能很好但会增加老师负担，所以不做了”的决策？能否把“老师使用后是否减负”写进KPI？

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你做出来的东西，是工具，还是另一个负担。

如果你也是老师，也有类似的感受，欢迎评论区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