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炼化明星顶流,平台放的是大招还是昏招?
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陈子丰
责任编辑|黎衡

▲ 网友在爱奇艺官方网站背景前展示手机中代表AI数字艺人的剪影。视觉中国 图
2026年4月20日,在爱奇艺年度“世界大会”战略发布会上,CEO龚宇推出了新产品:平台自研的一站式影视制作智能体平台“纳逗Pro”,并宣布将117名知名艺人纳入该平台的“AI艺人库”。平台将采集肖像、声音和表演数据生成这些艺人的数字分身,以授权内容生产者使用。
在社会公众对AI取代人工的焦虑暴涨、好莱坞各工会针对AI威胁的谈判备受瞩目的时间节点上,“纳逗Pro”作为国内第一个专业影视制作智能体、AI艺人库作为世界首个真人IP授权平台,收到了强烈的负面反馈。发布会当日,“爱奇艺疯了”全天盘踞微博热搜榜榜首,而爱奇艺本已长期低迷的股价也进一步受累。
其实,AI形象库/真人数字分身平台的噱头并不算新。在2023—2025年的AI蜜月期,一些科技和娱乐创业者已经开始宣传这个概念,卖点是“超低成本”“各取所需”“永不塌房”。同时,英国平台Synthesia和美国平台Hour One开始低调地小规模使用商业模特训练不具有IP属性的匿名数字人形象,供电商、教培、广告等领域客户使用。因为平台和模特签订的往往是短期数字形象买断的合约,很多模特随后发现自己的脸出现在大量意想不到的场合,甚至为政党站台拉票,引发围绕“买断式授权”的合法性争议。同期国内聿潇娱乐等公司开始招募有一定粉丝基础的网红面向AI漫剧训练形象;在更模糊的灰色地带,AI短剧盗用或违规使用明星、模特、素人形象的诉讼更是急剧增加。
尽管有这些铺垫,爱奇艺推出“纳逗Pro”仍是激进的一步——首先,被AI炼化的不再只是生物特征和表演数据,还有作为明星的IP价值、社会影响力。进一步说,爱奇艺作为头部平台,不是提供一种产品,而是剑指主流影视工业生态,打造一站购物式的AI导演—AI编剧—AI演员—AI后期集合体,再将作品发布在爱奇艺主站或与“纳逗Pro”同期推出的“新爱奇艺号”短视频平台,形成产业闭环。姿态之高调、影响面之广,世界少见。
01
打不过就加入?
爱奇艺为何高调推出AI超级平台?抢占技术风口只是一方面,更急迫的需求是在影视业整体走低的存量时代扭转亏损,积累数字资本和权力。
很多网民已经发现,比起2018年在纳斯达克上市时,爱奇艺2026年的股价已蒸发了97%,并长期在1美元的退市阈值线上徘徊。另据2月发布的2025年财报,爱奇艺2025年总营收下降7%,亏损2亿余元;会员服务、广告、内容分发等各项业务全面走低。爱奇艺给出的主要亏损理由是“内容供给偏轻”,但其实少量亏损的背后是结构性的衰弱——受宏观经济和行业环境影响,高成本、高风险的电影/长剧对投资人缺乏吸引力;新剧的整体规模、收视率,尤其是爆款数量连年下降,进一步影响平台的会员、广告、分发等领域收入。
2025—2026年, AI短剧/漫剧接替真人微短剧,成为分走长剧/电影最多资源的对手。在这一背景下,爱奇艺的2026战略,颇有风险对冲、打不过就加入的意味——AI短剧/漫剧在“纳逗Pro”生产、“新爱奇艺号”发布。曾经标榜“中国的Netflix”,在十几年前的十字路口抛弃UGC(用户生产内容)、专攻PGC(专业生产内容)的爱奇艺,在新形势下调整重心,押宝“纳逗Pro”+“新爱奇艺号”的业务能否复刻抖音的成功?
02
演员的数字资产转化
除了转战AI短视频,爱奇艺的布局也有将演员“平台资产化”的意味。影视长剧公认刚性成本较大,而演员不仅构成单项重头成本,还可能因个人行为给项目带来长期不可控风险。然而,尽管存在易塌房、演技不足等问题,演员,尤其是顶流明星,仍旧是目前国内影视工业最稳定、直接的招商噱头和盈利保底因素。从影片能否拿到S+、A+级立项,广告和发行商的合作意愿和报价,到票房和收视率,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演员的市场号召力。市场越低迷,越离不开明星大咖,项目的成本压力也越大。
在这个难题下,爱奇艺推出AI艺人库,显然不是如宣传所说为了减轻演员压力,而是旨在一举多得地减少风险、压低价格并将演员作为人的能力和价值转化为平台的数字资产——以上种种,也是好莱坞演员努力通过谈判避免的前景。
龚宇声明:“(AI艺人库)与现在的规则没有差别,演员自己看剧本,自己选择项目和角色,最后跟经纪人或制作公司一起商定接不接这个项目。”但实际上,一旦数据采集一次性完成,演员就被打包成了可无限次交易的数字资产,类似于“炼化skill”。TA作为人的劳动、技能、影响力的稀缺性消失,价格也必然快速下降。表面上,演员还保留选择权,但TA作为数字资产已经和采集、持有、垄断数据的平台深度绑定。具体情况可类比当下社交平台上的文化生产者:虽然拥有作品版权,但作品的数字生命、影响力积累都完全依附于平台,生产者脱离平台就会失去价值、无处可去,也就被迫服从平台权力、迎合平台偏好。
或许因为上述前景比较明确,目前入驻AI艺人库的都是已与爱奇艺深度绑定的艺人。例如官方点名确认的几位明星中,影视演员曾舜曦、陈哲远、蒋龙分属爱奇艺旗下的超级向上、果然娱乐、德漾娱乐三家经纪公司,脱口秀演员房主任通过爱奇艺综艺走红。平台对这类艺人控制力较强,或者已经签订了关于形象的打包协议,更容易进行数字资产转化。

▲ 电影《未来学大会》剧照。影片中过气的演员罗宾·怀特的名字和三维扫描后的虚拟形象只能出现在公司的展示墙上和数字时代的电影中。资料图
03
数字“参演”,AI炼化,竭泽而渔
或许会有读者对炼化收入虚高、演技不足的流量明星喜闻乐见。但是AI炼化的本质就是肯定IP价值、弱化表演价值;从长远看,AI艺人库对演技提升和作品质量的负面影响更为显著。
首先,一旦几小时采集结束,真人演员就无法提升演技,也无法根据剧本诠释发挥。所谓“数字参演”实际上完全把演员排除在创作过程之外,“表演”只依赖简要的提示词输入。长远来说,一旦顶流IP的价格被打了下来,项目方就没有动力雇佣知名度更低,但能力和潜力更强的演员。在目前长剧/电影稀缺,微短剧逐渐去真人化的形势下,新人演员本就难觅锻炼和展示能力的机会,既难提升演技,也难形成IP价值。在此基础上的AI炼化更无异于竭泽而渔——既切断了演员行业的活水,也切断了影视剧(无论长剧还是短剧)作为一种文化必需品的发展潜力。如果真如发布会所说“未来真人实拍可能会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那么此刻被炼化的流量明星的表演数据,可能也就是未来作品表演水平的天花板。
前述和AI艺人库相关的问题:劳动报酬和职业积累高度依附平台、个人技能被提炼为企业资产、新人就业机会缩水、行业技能阶梯断裂、人才储备不足等等,也是受到平台+AI组合圈冲击的各行各业的缩影。
在技术冲击和行业内卷中,企业用AI炼化把自己置于员工的对立面,若确实能实现降本增效,也不失为短期的理性抉择。然而长期来看,企业同样可能是AI炼化的受害者。行业人才断档,就更难形成助力突围式发展的核心竞争力,而越来越离不开对AI技术和算力的持续投入。这样一来,丧失稀缺性的企业,不仅无法真正削减成本,还会像内容生产者依附平台一样依附AI核心技术的开发者和稀缺数据控制者,造成更大范围、更极端的权力失衡。
(作者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传播学博士、北京大学现当代文学博士。)
校对:吴依兰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