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96479
津门劫-曾国藩与天津教案(六)
六:骂名与内心煎熬
九月十九,天津南门外法场。
十六个人被押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围观的人来了上万,黑压压的,把法场围成了一个圈。
曾国藩没有去。他坐在行辕里,隔着两条街,听见了第一声锣,和第二声,和第三声。
每响一声锣,就是一颗人头落地。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桌上摆着一碗粥,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
亲兵进来禀报:"回中堂,斩讫。"
曾国藩点了点头。
"百姓……可有话说?"
亲兵吞吞吐吐:"有。"
"说什么?"
"说……说中堂是汉奸。"
曾国藩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那碗凉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
"还有呢?"
"还有人在行辕外头跪着,说是死者的家眷,要见中堂。"
"多少?"
"三十几个。"
曾国藩站起身:"我去见。"
赵烈文急了:"中堂,不能去!他们要打您!"
"打就打。"曾国藩说,"我若不去,这三十几个人要跪死在我门口。我这辈子欠的,还一件是一件。"
行辕门外,跪着的三十几个人里,有一个就是那天拦轿的妇人。
她的眼睛已经哭瞎了。她的二毛还是没有找到——天津县查了三个月,去年腊月以来报失的孩子,一共四百多个,找回来的不到二十个,剩下的,有的确实是被拐卖到外地,有的死在瘟疫里,有的至今不知去向。
她跪在最前头,怀里抱着一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曾国藩出来的时候,人群先是静了一下,随即炸开了。
"汉奸!"
"洋人的狗!"
"你杀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有人往前冲,被兵丁拦住。有人往里扔烂菜叶、臭鸡蛋。一块泥巴飞过来,砸在曾国藩的胸前,官袍上立刻污了一片。
曾国藩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张开手,把兵丁挡在身后,对着人群说:"你们骂,我听着。骂完了,你们说,我听。"
声音太大,没有人听得见。
那瞎眼的妇人往前爬了两步,被后面的人撞倒了。她坐在泥里,举起那件小褂子,嘶哑着喊:
"曾大人!我的二毛,您不是说要查吗?您查到哪儿去了?"
曾国藩看见了。他走下台阶,穿过兵丁,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去。
他蹲得很慢,因为头晕。
"老人家。"
妇人听见他的声音,浑身一抖,往后缩。
"老人家,你听我说。"曾国藩说,"你去找天津县,报一个名字。就说是我说的,把你的案子立为一号。我从江南调两个能办事的捕役来,专办这一件。一年之内,找不到二毛,我给你送一百两银子去;找到二毛,我亲自把他送到你手上。"
妇人呆住了。
"你……你为什么当初不早说?"
"因为我当初也以为,是洋人抱走的。"曾国藩说,"我查了三个月才知道,抱走孩子的,多半不是洋人,是人贩子。人贩子把孩子卖到山东、河南、张家口,也有卖到上海去当学徒的。这些孩子,有的能找回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可这些话,我早说了,你们不信。你们只信洋人挖了眼睛。"
妇人抱着那件小褂子,忽然大哭起来。那哭声不像恨,也不像怨,像是把压在胸口一年的东西,一下子全吐出来。
人群安静了。
不是原谅他。只是安静了。
曾国藩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站住,回头说:
"我今天杀了十六个人。这十六个人里,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不该杀的那几个,我记着名字。他们的家眷,我养。"
"你们骂我汉奸,我不辩。可我要说一句——我不是为了洋人杀他们。我是为了不让大沽口的炮台开炮,不让天津变成战场,不让你们的孩子死在炮火里。"
"你们可以不信。你们也可以接着骂。"
他转过身,往里走。走到台阶上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
身后,人群里有人忽然喊了一句:
"曾大人!"
曾国藩没回头。
那声音又喊:"曾大人,我们信你一句——你不是为洋人。"
曾国藩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摆了摆,进了门。
门关上。里面传出一阵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骂声没有停。
天津的街头开始唱一首童谣,孩子们跳皮筋的时候唱:
曾国藩,白吃饭;
杀了百姓赔洋船。
望海楼,烧了个空;
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北京城里,湖南会馆的匾额被砸了。那块"同光翊运"的匾,是曾国藩的手笔,被人用斧头劈成两半,扔在门口。湘籍的京官开会,有人提议把他从湖南乡贤祠里除名,被几个老人拦住了。
有人说得更刻薄:"曾剃头杀长毛,杀得;曾国藩杀天津百姓,杀不得。前后都是杀人,怎么前头是功,后头是罪?"
也有人替他说话,声音很小,很快被淹了:"因为他前头杀的是敌人,后头杀的是自己人。"
这话传到曾国藩耳朵里,他正在吃药。
他放下药碗,对赵烈文说:"这话对。前头我杀的是敌人,后头我杀的是我该护的人。惠甫,你说,我这些年读的书,读的理学,讲的'诚'字——到今天,是不是全白读了?"
赵烈文说:"中堂,'诚'字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让说实话的人背骂名。"
曾国藩摇头:"不是世道错。是我错。"
"中堂何错之有?"
"我错在,"曾国藩说,"我既没有本事把洋人赶走,又没有本事让百姓明白。我只会一样——杀自己人。这一手我熟练,因为我杀了半辈子。"
赵烈文伏地:"中堂……"
"你出去吧。我要写几个字。"
曾国藩在案上铺开纸,写下了八个字:
外惭清议,内疚神明。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津的黄昏来了。三岔河口的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望海楼的废墟在雾里只剩一个轮廓。
九年之后,这里会重新盖起一座新的望海楼教堂,比原来更高,更气派。而盖这座教堂的银子,有四十九万七千两,是朝廷从天津百姓的地丁银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这些,曾国藩都算得到。
九月末,曾国藩交卸天津的差事,回保定。
走的那天,没有人送。
十月,李鸿章接任直隶总督,到天津接手善后。
两个人没有见面,只通了信。李鸿章到天津的第一件事,是把曾国藩拟的判决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提笔改了四个字。
那四个人,改成了流放。
他给曾国藩写信,说得很客气:
门生到津,细核案卷,其中有四人情罪稍轻,已改拟军流。老师前定十六人,门生不敢擅减,惟此四人,实系胁从,减之不为枉法。
曾国藩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南京两江总督衙门的花园里散步。他已经回任两江了。
在天津城里,有老人到死还记得那句童谣:
曾国藩,白吃饭;
杀了百姓赔洋船。
这两样东西——谥号和童谣——同时挂在历史的墙上,谁也撕不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