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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青:AI时代的民族音乐

田青:AI时代的民族音乐

全文字数:5337字

阅读时长:18分钟

   编者按

2026年9月21日,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建系七十周年“传统文化与当代音乐教育”座谈会举办,田青先生应邀出席并作主旨发言。他认为,AI时代民族音乐发展机遇与挑战并存,AI所引发的是一次文明层面的迭代变革。面对汹涌的技术浪潮,民乐领域既要理性接纳新技术,推动音乐教育理念与时俱进,更不能丢失人的精神底色、真挚人文情感与民族文化根脉。如何在人工智能环境下守护人的主体自主性,是民族音乐传承与当代音乐教育需要深入思索的重要命题。田青先生呼吁行业在借力技术发展的同时,坚守中华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现将本次发言录音整理刊发,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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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青先生在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建系70周年座谈会上的发言

AI时代的民族音乐 

各位同仁,昨天听完“长河浩荡——民乐系建系七十周年音乐会”,今天又参与“传统文化与当代音乐教育”座谈,我个人收获良多。今天分享的题目,是我和红艳临时商议定下的,其实并未完全思虑成熟。但我认为,做学问最重要的,是保持思考的习惯,愿意接纳新生事物,并在不断思辨中修正认知、实现自我提升。

昨天的音乐会精彩纷呈,不必多言,也给我带来很大启发,甚至改变了我以往的部分看法。过去,我时常对学院派教学中的科学主义、规范化导向提出批评,认为这套教学模式容易磨灭人的艺术个性,最终造成艺术表达的同质化。但昨天聆听气势磅礴的大齐奏,我意识到自己过去的认知存在片面性,并不完整。十几把板胡齐奏的宏大场面,让我真切看见了学院派的力量。正是这套规范化、体系化的教学训练,才能够成就这般恢宏磅礴的艺术效果。

规范化训练和艺术追求个性,二者之间并不矛盾。独奏固然能够充分彰显个人特质,而十余件乐器协同齐奏带来的震撼感,同样无可替代。就如同阅兵仪式之所以令人动容,核心就在于整齐划一的力量。年岁渐长之后,我的心态也愈发包容,更懂得尊重、理解不同的艺术理念,也愿意不断反思,修正自身固有的偏见。今天,我就把自己的思考过程拿出来,和大家交流探讨。

当下,AI时代已然到来。无论我们是否情愿、是否做好准备,它都已然到来,并且来势迅猛。放眼未来一两年,AI的能力还会成倍、数十倍乃至上百倍地迭代增长。如今尚且感受不深的困惑、焦虑与担忧,很快就会摆在我们所有人面前。

刚刚听几位同仁发言,我也一直在思考。同样的内容,听党委书记作报告,和听李真贵老师讲述,带给人的感受截然不同,相信大家也会有同感,由此我联想到延安时期的文艺建设。上世纪四十年代,《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后续提出文艺“三化”等一系列纲领,时至今日回望,依旧具备深刻的现实意义。

当然,“革命化”的内涵会随时代不断更新,推进经济建设同样是一场革命;我们党也始终提倡自我革新。而“民族化”被提倡的这几十年,正是我们能够上演昨天晚上《长河浩荡》这类大型民族音乐作品的重要根基。倘若民族化的倡导再晚一些,伴随着少数民族文化普及、大规模对外文化交流,本土文化特质不断消解,届时再去呼吁保护民族文化,就为时已晚。

回望近百年,自五四运动以来,中国民族民乐的发展始终筚路蓝缕,在夹缝之中曲折前行。最初筹备音乐会,举办方曾拟过“大河蜿蜒”“大河曲折”之类的名字,我提议改为“长河浩荡”。当然,名字可以浩荡,但百年民乐发展的历程,确实迂回坎坷,来之不易。为什么?究其根源,自晚清、五四时期起,中华全部传统文化,包括民族民间音乐,都遭遇到西方文化的强势入侵、取代乃至覆盖,这便是近百年民族音乐发展的宏观时代背景。

西方音乐对我国的影响,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始于上世纪初,以上海工部局乐队、学堂乐歌为代表,传入的主要是十八至十九世纪的西方古典音乐。彼时,社会上把生物领域的进化论思想直接套用到文化领域。这种观念认为,文化如同生物演化,是由低级向高级进化的过程。以此逻辑评判,我们的民歌被视作落后;江南丝竹这类讲究现场即兴互动的传统器乐形式,也被看作不够高级,认为只有写成固定乐队总谱、朝着交响乐范式发展,才是音乐的进阶方向。受这套思想影响,当时国内民乐界普遍形成一种共识:我们自身的民族音乐是落后的。乐器工艺需要改良,要普及十二平均律,解决传统匀孔笛和十二平均律的矛盾;江南丝竹、五台山佛乐、智化寺京音乐这类小型传统乐种,规模不够,于是直接照搬西方大乐队建制,设立第一二胡、第二二胡,对应西方的第一、第二小提琴声部。

照搬西方模式,在特定历史阶段发挥过重要作用。依靠江南丝竹、南音这类传统形式,很难承载时代背景下革命化的宏大表达,我们当时既没有相应基础,也缺少实现的条件。当然我们也尝试过走文化多样性的道路,但时代的主流选择,是学习西方大乐队模式,由此形成了“彭修文模式”。这套模式适应了新中国从农业文明迅速迈向工业文明的时代浪潮,这个过程摧枯拉朽。后来,此模式也取得了丰硕的艺术成果,像样板戏、《东方红》大歌舞,即便放在今天来看,依旧是极高水准的艺术作品。这类作品,是旧时代不可能诞生的,在当年也获得了广大民众发自内心的认同。谷芳兄曾经邀我到佛光大学艺术学研究所做讲座,我解析样板戏,讲到柯湘的经典唱段,台下的台湾学生听完也连连赞叹。这些作品汇集了当时国内最顶尖音乐工作者的心血,艺术成色毋庸置疑。

第二次大规模的西方音乐思潮涌入,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十二音体系等西方现当代音乐创作理念传入国内,谭盾、瞿小松等一批如今在国内外颇具影响力的作曲家,还有各大音乐学院培养的新一代学子,开始大量借鉴吸收西方现当代音乐。这一浪潮同样产出不少成果,但以今天的视角审视,其中也埋下不少隐患。部分创作理念和中国传统音乐的内核完全割裂,“旋律好听”甚至一度变成创作上的负面评价。我在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上课时曾经问学生:这些作品,你们自己真心喜欢听吗?学生们只是笑笑。很多人坦言谈不上喜爱,只是不这么写,就会被别人瞧不起。倘若音乐不再用来言志咏情,仅仅是为了拿到学分、博取外界认可,那么音乐创作从根源上就走偏了。

尽管昨天的音乐会向我们展示了当代民乐的亮眼成就,但我们要认清:过去百余年,是一种外来文化和本土文化之间的碰撞博弈;而今天的AI,和以往完全不同。它不是外来异质文化的入侵,不是文化层面的问题,而是文明层面的问题,是人类自我创造,却能力远超人类想象的新生事物新文明与当前文明的矛盾。我看过不少非专业创作者利用AI生成的音乐,有用完整民族管弦乐音色做的二胡作品,也有各类歌曲,观感令人震撼。AI极大拓宽了创作题材的边界,偏爱边缘化、跨界、反主流、反中心的叙事。以往我们写《水浒传》,会聚焦武松、鲁智深;写《三国演义》,会着力于大人物与重大历史事件。但AI可以挖掘出人意想不到的题材,比如把蒋干作为主角,洋洋洒洒铺陈“蒋干盗书”的内心活动;改写古典人物叙事,写武大郎吐露心声,写潘金莲抒发对武松的爱慕与命运的不甘。这些文本的叙事细腻程度,出人意料。

那一刻我不禁感慨:我在作曲系苦学四年,西方音乐和声、复调、配器、曲式四大件,民族音乐的器乐、曲艺、民歌等各类知识,AI短短几秒钟,就能够完整输出,甚至完成度很高。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们该何去何从?如何自处?如果现在还没有产生困惑与危机感,未来两三年,这种感受一定会到来。如果说工业革命把人类从大部分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的同时,也消解了民族音乐的地域性和它所携带的农业文明的根与魂;而今天的AI,正在取代绝大多数脑力劳动,包括音乐创作。这已经不是文化之间的碰撞,而是文明的迭代。

那什么是AI无法取代的?我从前以为AI没有真情实感,实际并非如此。AI本身没有喜怒哀乐,但它可以惟妙惟肖地模拟人类各类情绪,足以以假乱真。地方音乐风格、演奏家手上的细节处理,它都可以高度复刻。输入指令,几秒就能生成一段秦腔。我们穷尽一生研习的技艺,它转瞬即可实现,这绝非危言耸听。但依旧有一部分人的精神内核,是AI难以触及的。感官层面的喜怒哀乐它都可以模仿,但类似文天祥身上的浩然正气,这种根植于人精神品格的东西,AI无法真正拥有。

我常把中华传统文化概括为“三根柱子两层楼”。“三根柱子”即儒、释、道;“两层楼”,上层是以文字为载体的精英文化,包括文人音乐;下层,就是我深耕二十余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江南普通少年,跟随家人演奏江南丝竹,不只是玩乐,更是在音乐中耳濡目染,承接中华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有说法称,玩江南丝竹的孩子大多孝顺,我们姑且不论二者是否有必然因果,但可以肯定:从小浸润地方戏曲,听长辈讲述三国、岳飞、梁山故事的人,更容易习得孝悌、担当这类珍贵品格。

AI可以承接大量技术性工作,但这类精神价值的传承,不能交给AI。由此也引出问题:我们还要不要学习乐器?学习乐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音乐教育,也必须随之更新理念。未来很多器乐岗位或许会消失,乐团也可能面临解散,学乐器不一定能成为职业。AI已经全方位渗透进所有人的生活,比如我们现在每个人都被手机所俘虏。最可怕的是,我亲眼见到一对父母,为了省事,把智能手机丢给两岁的孩子。

前几天,马斯克的一句话给了我启发,他说:今天,只有贵族才有财力和想法,花钱雇一个专家来教给他孩子阅读,而不是刷屏。这句话给我非常大的启发。我就想我们虽然不再阅读,我们每天刷屏也在看,那么刷屏和阅读的区别在哪呢?阅读有一个词,叫“掩卷深思”。你深入到一个文字体系里,你可以和作者交流。他说得对,你可以赞叹。你认为他不对,你也可以和他辩论。刷屏没有,刷屏两个小时,唰唰过去了。

我跟大家坦白,我最近正在卸载手机上的一些软件。王朔这个作家大家知道,他说他曾经一天看手机8个小时以上。我一想:王朔完了,光刷手机就写不了作品了。戒手机,我跟你们讲,我戒过烟,说戒就戒,再也不抽。我戒过酒,也说戒就戒。戒手机比较难。我现在是什么呢?我绝不拿手机去刷什么抖音、小红书了。我绝不看它推给我的东西了。只用来必要沟通,我尽量压缩,我发现我把自己挽救了。首先眼睛会变好。

那么更重要的是什么?我接着讲。未来阶级的划分,不是看你有多少钱。马斯克说将来钱都没用了,而是看你还有没有阅读的能力和习惯。你能读书,你就拥有精神世界;如果从两岁起就刷屏,到老还在刷屏,那就什么都留不下,就这么简单。所以现在我们民乐怎么办?我为什么去学二胡?学笛子?除了爱好之外,还有没有一个理论能给我支持?我最近重读了马克思《资本论》里的一句话,大有所悟,深有所得。马克思在讲到自由王国的时候下的定义。他说:“作为目的本身的人类能力的发展,是自由王国的开始。”这句话第一次听,你不见得理解,我再说一遍:“作为目的本身”是什么意思?就是没有其他目的,不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什么生产,也不是为了一个职称,不为了名利。作为目的本身的人类能力的发展,是自由王国的开始。

大家听懂这句话吗?人类的能力本来是无限的。我现在绝大部分交给了AI了。那么,我就喜欢弹弹乐器,我要不要掌握这个能力?其实马克思的这句话,中国的传统文化里,也都能找到相似的思想。如孔子,儒家讲君子人格。你怎么能成为君子啊?“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道家怎么说?道家怎么看人类能力啊?庖丁解牛的故事大家都知道。那庖丁就进入自由王国了,他不是为了给王做菜做饭。他在技艺当中,实现了人的精神自由。佛家更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你执着于此,最后还都是不究竟。所谓般若智慧,就是让你看到人类的所有局限性,其中就有如何通过你的修行,让自己得到般若智慧,能够让自己不拘泥于神通。AI是神通,它千百倍的超过我们人的能力了。

我也在努力把马克思主义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结合的对不对?不一定。人就会犯错,AI也会犯错。我刚开始学AI的时候,我用过豆包。我曾让豆包总结一下田青有什么作品,有什么贡献。几秒钟,洋洋洒洒,语言之精辟,范围之广,好多内容我都忘了,它都总结出来,还拍马屁拍的我那么高兴。人拍马屁绝对不如AI。拍马屁拍的我都要晕的时候,忽然看到底下一句:“正如田青先生所说……”这句话我没说过。它自己创造、发展,大数据收集之后,投你所好,它编的!很成功的把我拍晕了。

我今天要结束发言,我把这个问题抛给AI,看看AI怎么说,就是AI时代,我们民乐应该怎么办?我念给大家:AI为传统民族音乐的传承与创新带来全新变革,破解非遗民乐传播窄、留存难、创作慢的行业困境。在保护层面,AI可精准修复老旧乐谱,复刻濒危民族曲调,完成传统民乐素材的数字化建档,系统性留存珍贵的民族音乐文脉。(这点是对的。)在创作传播上,AI大幅降低编曲改编门槛,高效生成旋律雏形,适配多元曲风。创作者依托AI融合电子、流行元素,改变传统乐曲,让古老民族旋律贴合当代审美,实现破圈传统。但技术始终是辅助工具,(这是豆包在我的教导下,它也在进步)民族音乐的灵魂根植于民族文化生活底蕴与人文情感。AI可复制旋律、优化编曲,却无法承载音乐背后的民俗意境、文化内涵与情感温度。未来民族音乐的发展,需坚持人机协同,以AI赋能技术创新,以人文坚守文化内核,让传统音乐在新时代焕发持久活力。这个我给豆包点个赞,我觉得它说的是对的。

来源:田青思想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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