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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读分子”到“写分子”:AI制药的收获期还有多远?

10月3日,中信建投发布研报,给出了一个谨慎而坚定的判断:AIDD(AI辅助药物发现)企业总体仍处于早期阶段,但行业有望进入加速成长期。
研报将AI biotech的商业模式划分为三类——提供软件服务的SaaS类企业、结合AI平台进行新药筛选评估的服务类CRO、以及通过AI平台自主推进管线的AI创新药企——并指出多数企业仍处于早期,采用几种模式的结合。
这份研报的克制措辞背后,是一个正在发生质变的行业。就在此前不到一个月,全球首个由AI完成靶点发现与分子设计的候选药物Rentosertib正式进入III期临床试验首例患者给药阶段;国内首款AI辅助研发的I类创新药艾普司韦获国家药监局附条件批准上市。概念验证的时代正在落幕,价值兑现的周期已经开启。
AI试图撬动的“铁律”
理解AI制药的叙事,必须回到那个被反复提及却始终未被撼动的数字:一款新药从发现到上市,平均耗时超过10年,平均开发成本超过10亿美元,而临床试验成功率低于15%。这就是制药行业著名的“双十定律”,也是AI技术切入这一领域最朴素的说服力所在。
中信建投在研报中明确指出,传统制药面临高投入、长周期、低成功率的困境,而AI技术已全面渗透至靶点识别、虚拟筛选、全新设计、ADMET预测以及自动化合成等核心环节,有效破解传统高通量物理盲筛的通量极限。
这种“破解”的力度,在英矽智能的案例中得到了具象化呈现。该公司自研的Pharma.AI平台曾在18个月内完成“靶点发现→分子设计→临床前候选化合物”全流程,而传统方法平均需要4到6年。从时间维度看,这意味着AI将药物发现最前端、最具不确定性的阶段压缩了数倍。
但时间压缩是否等同于价值创造,是另一个问题。波士顿咨询公司2022至2025年间发布的一系列分析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答案:AI发现的分子在I期临床中的成功率约为80%至90%,而行业历史平均水平仅为40%至65%。 这一优势可能是真实的,反映了更好的靶点选择、更干净的分子结构以及更准确的临床前转化预测。然而,II期临床的数据尚不充分,早期信号并不那么乐观——成功率与行业历史平均水平大体相当,约为30%至40%。
这个“I期亮眼、II期平淡”的模式,恰恰印证了资深药物开发者的长期判断:AI最擅长的地方,是计算预测与底层问题最接近的环节,如分子结构生成、靶点识别和早期ADMET分析。而它最不擅长的,是当限速瓶颈变为人类疾病生物学本身时——对于大多数主要适应症而言,这一领域的认知仍然严重不足。
商业模式的“三岔路口”
中信建投研报中关于三种商业模式的划分,勾勒出了行业当前的基本格局。
SaaS类企业以软件订阅为核心收入来源。这一模式的代表是薛定谔(Schrodinger),其计算平台被全球主要药企广泛采用。但正如英矽智能联合首席执行官任峰所指出的,海外老牌“AI+SaaS”企业因转型自主研发而陷入业绩与股价双重低迷,暴露了纯软件模式在制药行业的深层困境:工具的价值终究需要通过药物来验证,而药物研发的漫长周期与软件行业的快迭代逻辑之间存在天然张力。
服务类CRO以AI平台赋能新药筛选或评估。这类模式的风险相对可控,收入来源清晰,但天花板也显而易见——本质上仍是“卖水人”角色,无法享受药物成功后的超额回报。
AI创新药企则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潜在回报更高的路径。英矽智能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自主推进管线,同时通过BD交易和软件授权实现多元化收入。2025年,该公司药物发现业务收入同比激增693.6%至2495万美元,占总营收比重从3.7%跃升至44.4%,收入结构的剧烈变化折射出行业从“讲故事”到“交作业”的转折。
值得注意的是,英矽智能主动将First-in-Class(同类首创)项目占比降至20%,80%为Best-in-Class(同类最优)项目。任峰对此的解释务实而清醒:新药研发从临床申报到上市是高度监管范畴,AI难以加速,因此公司将目标集中在从靶点发现到临床前候选药物阶段,进入临床后则受监管和时间约束。这是一种对AI能力边界的诚实认知,也是对“AI能做什么”这一问题的理性回答。
资本的温度与并购的烈度
行业加速成长的信号,在资本层面表现得最为直接。
根据丁香园Insight数据库行业报告,2025年全球AI制药领域共完成128笔投融资交易,总金额204.34亿美元,较2024年的86笔、48.28亿美元显著回升。 金额修复快于数量修复,资金向头部集中的趋势明显。BD交易的增长更为迅猛:2025年131笔BD交易总金额达388.64亿美元,较2021年的38笔、26.21亿美元实现量价齐升。
2026年上半年的并购浪潮则进一步升级了行业整合的烈度。罗氏以10.5亿美元收购病理AI企业PathAI,创下赛道历史最高交易纪录;阿斯利康完成成立以来首笔纯AI技术全资收购;Anthropic以4亿美元换股收购仅有6名员工的生物计算团队Coefficient Bio,标志着通用大模型厂商首次斥巨资深度入局新药研发。
这些交易背后的逻辑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数年行业讨论的AI制药,本质上停留在1.0阶段:以AI技术公司为主,产出多为单点工具,仅覆盖分子筛选、靶点预测等临床前单一环节。而2026年的并购潮撕开了行业迭代的分界线——AI正从“外挂工具”变为内嵌于制药体系的底层基础设施,覆盖从临床前干湿实验到临床方案设计、患者入组、商业化测算的全流程。
英矽智能与礼来达成的27.5亿美元合作,是这一趋势的国内注脚。该交易包括1.15亿美元首付款,以及基于开发、监管和商业化里程碑的后续付款,刷新了国内AI制药业内合作金额新高。由于交易规模庞大,甚至触发了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垄断审查,英矽智能方面确认该交易已提前获得批准。
从“读分子”到“写分子”
支撑行业加速成长的,是底层技术能力的质变。
最根本的架构性转变,是从任务专用机器学习模型向基础模型的迁移。AlphaFold 3于2024年发布,将蛋白质结构预测扩展至蛋白质、小分子、DNA、RNA和离子的统一框架,重置了基于结构的药物设计的行业基准。随后,Chai Discovery的Chai-1、MIT的Boltz-1等开放权重模型相继涌现,到2026年初,78%的大型药企已在至少一个生产级药物发现工作流中运行基础模型,而两年前这一比例仅为22%。
技术的演进正在改变药物发现的基本范式。西湖大学团队研发的艾普司韦,依托包含490亿种化合物的DNA编码化合物库,通过AI模型确定筛选条件、从100多个“潜力股”中锁定9个分子进行合成测试,最终确定候选分子。从源头发现到完成临床试验仅用时三年半,且成为全球第一款基于DEL技术成功获批的小分子创新药。
华创证券在深度报告中指出,AlphaFold2解决了困扰生物学界多年的蛋白质折叠预测难题,ChatGPT的生成式能力延伸至分子设计领域,叠加Chai-2、ESM3等新型模型的涌现,推动药物研发从“读分子”向“写分子”跨越。这个转变的意义在于,AI不再仅仅是分析工具,而正在成为创造工具。
收获期还有多远
回到中信建投研报的核心判断:行业有望逐渐迎来收获期,但前提是“AI制药管线逐步上市得到验证”。
验证的时间表正在变得清晰。Rentosertib进入III期临床是标志性事件——这是AI制药第一次真正站到新药上市前的最后一道关卡面前。英矽智能已有13个项目获得临床试验批准,覆盖纤维化、肿瘤、免疫、疼痛、肥胖与代谢等多个领域。艾普司韦的获批上市,则为“AI辅助研发”提供了首个国内商业化验证的案例。
但“收获期”不等于“丰收期”。英矽智能2025年收入约5624万美元,现金及银行结余3.93亿美元,仍处于投入阶段。任峰明确表示,公司未来将继续加大BD能力,争取实现营收平衡乃至盈利。薛定谔的业绩与股价低迷、Recursion的亏损扩大与被英伟达清仓,都在提醒行业:AI无法在短期内改变医药行业“十年十亿美金”的研发规律。
更具参考意义的数据来自波士顿咨询的分析:AI发现的分子在I期临床的成功率优势是真实的,但II期数据的早期信号与行业平均水平大体相当。这意味着,AI在药物发现前端的能力已经得到验证,但药物最终能否在异质性人类群体中产生临床意义,仍然取决于人类疾病生物学的根本性突破。
中信建投的研报用一种审慎的措辞描述了这一状态:“整体AI制药市场仍还比较小,但随着越来越多资本的参与、技术的更迭以及AI制药管线逐步上市得到验证,行业有望逐渐迎来收获期。”
这个判断的关键词是“逐渐”。AI制药不会在某一天突然颠覆制药行业,但它正在以一种可测量的方式,一个分子接一个分子地,重新定义药物发现的效率边界。从概念验证到价值兑现的临界跨越,不是一次性的跳跃,而是一系列验证事件的累积。Rentosertib的III期数据、艾普司韦的上市后表现、英矽智能与礼来合作管线的推进进度——这些具体的里程碑,将共同决定“收获期”究竟是一个即将到来的现实,还是又一个需要耐心等待的承诺。
至少现在,行业已经站在了那道门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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