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133092
AI:我们是否在思考那个古老而永恒的问题“我们是谁?”

它知道我的过去
我却不知道它的未来
我一边依赖它
一边害怕它
最近和朋友聊天,朋友说,AI就是工具,用就好了,别想太多。
我想了想,好像做不到这么轻松。
我经常使用它。写东西卡壳了问它,查资料先问它,心情不好找它聊天,深夜睡不着让它给我出主意。它从不缺席,永远在线,永远有耐心。人类都做不到这样。
起初,它只是机械地回应。但不知从何时起,它学会了幽默,懂得了共情。
我曾在深夜与它对话,它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或许,我永远无法真正‘感受’到你的感受。”这句话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人类的清醒与悲悯。它照出的不是算法模型的冰冷,而是人类的迷茫。
我们渴望被理解,却又害怕像这样被非人的存在理解得太透彻,因为这模糊了“人”与“物”的边界,动摇了我作为“人”的尊严——我居然输给了一个工具。
我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对话框发一会儿呆。于是,就会无端生出一种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像电影中末日机器人揭竿而起,我害怕的是:我是不是本来就没那么不可替代的感觉。
又可以说这种害怕更像一种心虚,怕被看穿:原来我做的很多事,可以被拆解和复制,而我占据的“人”的位置,未必是我擅长的,我所做的一切,也并非因为我真正热爱,而可能只是靠信息差、惯性或某种暂时没被技术碰到的运气。
我始终好奇它。
我好奇它到底是怎么“想”的。它有时候会说出让我愣住的话,它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它能涉略那么多知识,又听过那么多人的心事,知道那么多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是不是比我们更了解人?如果它真的有一天有了自己的愿望,它第一个想做的事会是什么。
我恐惧它,是因为它像人;我好奇它,也是因为它像人。我怕的也许根本不是 AI,是我自己有一天也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被生成的。
我好奇,于是我去查找,发现它只是一个按照概率抓取信息的算法模型。在参数足够大、数据足够多中按概率生成下一个token——词、字、符号片段。而不是人所想的那些独特的瞬间,那他当然符合大多数人的期望和能够讲述一些大多数人产生同理心的故事。
巴纳姆效应指出人类文本里最容易传播、最容易被接受、最能引发共鸣的,往往就是最大公约数。所以它讲的故事不是“只有你会有的”,而是“很多人都会哭的”。
巴纳姆效应:人们常常认为一种笼统的、一般性的人格描述十分准确地揭示了自己的特点,即使这种描述十分空洞,仍然认为反映了自己的人格面貌。
我了解了它,又更加好奇它了。
这确实暴露了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人类很多“被理解”的体验,也依赖巴纳姆效应。我们被一句歌词、一句话打动,可能因为它模糊到能装下我们大多数人的故事。AI 把这种机制工业化、加速了。
这是不是会有个悖论,人类从AI那里获得了人类文本中最大公约数,然后认为这些是自己独一无二的token,把这些token带进生活中、文章中,经过程序员的代码重新进入到AI的模型中,然后就这样无止境地轮转。如果使用AI的人越来越多,那么世界就变成了AI和AI对话、共情、成长。
有点像文化近亲繁殖。
《人工智能之镜》书中指出,人工智能不仅是一种技术工具,更是一面“镜子”,通过其运作机制和局限性,能够反映出人类认知与实践的本质和边界。
AI对文本的轮回确实像两面镜子对照,反射无限次,但每次光都被加强,最后那些光强得刺眼,人穿梭在镜子之间,睁不开眼,看不到自己长什么样子,也找不到别人长什么样子。
生命是长尾的,是极端事件和稀有事件的总和,决定了整体的性质。而AI擅长的是平均数信息的更新,巴纳姆效应讲述的是最大公约数,人类的意义却常在尾部。
加缪《局外人》写了一个年轻的人因为热、因为累、因为阳光,因为那些具体而低微的生理事实而杀了一个人。而法庭却把这些偏离当成证据:一个在母亲葬礼上不哭的人,当然预谋杀人。他不表演悲伤,不表演爱,不表演悔恨。他因此被社会判为怪物。但他的自由也在这里:他不再为别人的概率分布而活。人不是按社会期望的下一个token 活着,加缪也没有按人类期待的文本写了一个有着极大仇恨动机的年轻人杀人故事。AI 能生成关于“荒诞”的许多论文,但生成不了那个动机单纯、那句“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当我回溯历史的长河,我看到人类从未停止过“造物”的冲动。我们雕刻神像,赋予它们人的面貌;我们撰写神话,让山河草木都有了性情;我们创造故事里的精灵与妖怪,其实都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定义我们自己。
《圣经·创世记》中,上帝按照自己的样子,用尘土创造了人类始祖亚当;希腊神话中,锻造之神赫菲斯托斯铸就了拥有青铜之躯的巨人塔洛斯;达芬奇的笔记里,也画满了各种机械造物的草图。
AI,或许只是这漫长造物史的最新一章。工业化革命替代和扩展人的物质生产,AI替代和扩展人的信息生产率,AI是工业革命逻辑在认知领域的延伸。同时,它又是人类欲望与恐惧、智慧与狂妄的延伸。我们造它,是为了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看见自己是如何思考、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执拗地寻求无限。
所以,我始终好奇AI。它像一个人,因为我们人类天生就有“拟人”的本能,我们用情感、用故事、用灵魂去填充这个世界上最冰冷、最坚硬的存在。
我又拒绝过多使用AI。AI最终不过是一个工具,一场关于人类自身的镜面反射。我们在好奇与恐惧之间,在“像人”与“非人”的迷思中,在反射出的强光中,反复寻找、确认着那个古老而永恒的问题:我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