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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时代的分化:从物质资源到思想资源
AI 时代的分化:从物质资源到思想资源
谈起不平等,人们第一反应往往是收入和财富。这当然要紧,但很可能漏掉了一个正在成形、却少被说破的东西。要看见它,得先回头看看历史。
农业时代,决定一切的是土地。土地一旦拢到少数人手里,社会就劈成地主和农民两截。这不只是财富上的落差,更是权力的落差:谁握着地,谁就握着租佃、赋税和秩序,能替别人定下处境。占地的站在上头,失地的落在下头。
工业时代,关键的资源换成了资本和机器。工厂、设备、资金攥在少数人手里,社会又分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工人能卖的只剩下自己的劳力。这同样是一次权力分化,而且扎得更深:资本不只管生产,还能左右法律、舆论和日常规矩。
这两次分化,分掉的都是人身之外的资源——土地、资本、机器。它们是客体,能占有,也能让渡、被夺走。谁手里多,谁就站得高。
人工智能带来的,是第三次变化,性质却不太一样。它集中和散发的,不单是能源或设备,更是信息和判断本身。算力、数据、模型成了新的稀缺物,而它们直接作用在人的认知上。换句话说,这一轮被分开的,可能不再是身外之物,而是人自己的东西:你能不能独立判断,能不能自己长出想法。分化落到了主体的文化资源上。
布尔迪厄提醒,资本从来不止一种。除了钱,还有文化资本:一个人受过的教育、养成的眼光、攒下的见识。他说的,差不多就是刚才那种长在人身上的资源。这类资本平时不显眼,却实打实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他还提醒以稳,常常是因为被支配的人把它当成了天经地义。你以为是自己的喜好,其实是被塑出来的偏好。算法时代更是这样:推荐系统把你本来倾向的内容不断喂到眼前,日子久了,你便把它当成自己的判断。
福柯关心的则是权力怎么运转。他认为现代权力很少靠硬逼,更多靠日常规训,让人自愿配合。但在同一套思路里,他也留了一道出口:人可以用「自我技术」,也就是对自己的持续训练,去建立和守住自主。这说法不玄,它就是一个人主动做的自我修炼——坚持独立思考,自己核对,自己担下判断的后果。
人工智能在这件事上绝非中立。它更像一面放大器:对已经会思考的人,它把能力放得更大;对缺少训练的人,它替他把思考做完,日子一长,便顶替了思考本身。研究里叫这「认知沟」:一部分人的认知能力被持续增强,另一部分人被甩开、被落下,而且差距会自己加速。
最近数学界的热议,把「认知沟」摆到了眼前。2025 年夏天,几个 AI 系统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上解出了六道题里的五道,够到金牌线——而在这座人类智力的高台上,这原本是极少数天才少年才能摸到的成绩。数学界先是一震,接着迅速分了层:像陶哲轩这样的顶尖学者,很快把 AI 当成了研究搭档——
人和机器的关系,就像「一个拿铲、一个拿镐,合起来才凿得穿隧道」。
—— 陶哲轩(Terence Tao)
他们用 AlphaEvolve 在六十七道难题上刷新或追平了已知的最优解。到 2026 年初,AI 在「First Proof」这类研究级题目上已经能解过半,从「奥赛选手」长到了「研究生」。可也有人格外警醒:当答案来得越来越容易,数学家对自己领域的那种「直接体悟」会不会被悄悄掏空?菲尔兹奖得主文卡特什就担心,依赖强工具会蚀掉人对数学的切身体认。
AI 对「会思考的人」确实是放大器,但前提是那人本来就有方向、有判断,铲和镐得有人使。「能解题」和「真懂」未必是一回事。一个系统能在 IMO 拿金牌,却也会在简单题上犯傻,有人称之为「锯齿状智能」;竞赛题再难,也被关在一个规则清楚的沙盒里,用不着提出新概念、新理论。对个人也一样:把思考外包出去,到手的是答案,丢掉的可能是对问题本身的把握。
差距不取决于「用得多还是用得少」。同样使着人工智能,有人拿它做拆解、验证和整合,有人只管它要一个现成答案。真正被分化的,是答案背后的那套能力和认知。
「丰富」和「贫瘠」很难量化为一个数值。一个人的思想资源厚不薄,至少牵着好几条线:拿到手的信息是一手的还是转手的,有没有辨真假的本事,想问题钻不钻得深,能不能察觉并调自己的思路,能不能抛出新问题而不只是接答案,能不能把零散的东西连成整体。这几条未必齐步,信息量暴涨的同时,深度和自主性完全可能往下掉。这里是一处结构性的剖面,不是一把简单的尺子。
由「贫瘠」到「丰富」并不仅仅取决于「个人够不够努力」。一个人能不能坚持自我训练,要看他有没有时间、条件和相应的教育。这部分的思考已然逸出了我的眼界,只能待有识之士丰富之。
总之,技术不会自动带来好或坏,只看我们怎么安排。绕回开头:人工智能时代,真正把人和人拉开距离的,也许不再是拥有多少,而是能不能守住并长养自己的判断力。这事,个人要下功夫,制度更得给条件。对每个还在学习的人而言,把判断力当成一种要长期投入的能力来对待,是眼下最实在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