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语文选必上第三单元小说:“记忆”的长子是“遗忘”

       原本想把此章覆盖在“遗忘”这个母题下，或者建立“记忆”与“遗忘”的孪生关系。再次梳理后，发现现实主义走向现代主义的过程，可以建构成“本体性的群体性的失忆”从零星延展到生活与生命的方方面面的过程。那么，“记忆”和“遗忘”就不能说是孪生。“遗忘”是“记忆”的繁衍。

先上依据，概略如下：

       大卫·科波菲尔始终记得曾经的生命热情，拥有和靠近这些热情，就绝不走向沉沦堕落。“记忆”构成了“成长”的资粮。

       聂赫留朵夫始终记得生命发生过的践踏和放荡，需以“救赎”给出回响。“记忆”推动了“复活”。

       圣地亚哥垂垂老矣，因拼命记着生命的尊严，而把孤独活成了人生的勇气和信念。“记忆”吹奏了迟暮英雄的必至“挽歌”。

       以上三篇，组合起来，正好是“儿童到老人”的生命全周期。因“记忆”，他们的人生轨迹就时刻在做功位移当中。但“记忆”越来越难，代价也越来越大。从“上进、努力”就可以，变成“人性、道德、精神”的三层重构（某种意义上讲精神需先死亡一次）；从“人与人的互动（爱或损害）”到“个体衰弱只能独自极力抵抗”。“记忆”终于走向了“失败”。海明威也只能呼唤“一种永不言败的精神”而不能真的回避这种失败。

        到了《百年孤独》的时候，“记忆”加速退场，最明显的信息是：记忆不断失守，被侵犯，然后迫不得已生下了“遗忘”。故曰：“记忆”的长子是“遗忘”。

       “记忆”深刻的时代和人逐渐走远，“遗忘”彻底的时代和人进场。有学者说后现代是一个“反智时代”，最核心的其实就是“反记忆”的。这种反智的形式不在于对抗和诋毁，而是通过“制造、生产”记忆，取代了原本的记忆法则。人们“去真存伪”，伪多而成真。

        世间所有人都游走在此二者之间：有人靠着记忆坚守本心、弥补过错，有人靠着遗忘麻痹自我、得过且过。没有遗忘的缓冲，记忆会变成沉重的枷锁，压垮人的精神；没有记忆的锚定，遗忘会变成空洞的虚无，让人彻底迷失自我。

一、生死抉择：铭记则生，孤独可活，遗忘则死

       真实的记忆内容有属性。大卫的记忆归于“伤痕”，聂赫留朵夫的记忆归于“罪责”，圣地亚哥的记忆归于“尊严”。记忆从外而内，越发收缩。马孔多的人在收缩的封闭精神空间中不断重复，终于啥也没记住。连马孔多本身也被飓风抹去了。

二、宿命：在记忆的联结和遗忘的孤独中徘徊

（一）记忆搭建生命的温暖联结

人为什么需要记忆？因为记忆可以打破隔阂、治愈自我。明明记忆着的人为什么会遗忘？因为生命逐渐失去重量，让时间沦为毫无意义的轮回。“记忆”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也就意味着不会一直拥有。

       大卫的苦难记忆像一块块拼图：自身疼痛过，所以体恤他人；接受善意，故而能心持温柔。记忆让他与过去不幸的自己和解，与身边的人真诚相依，在跌宕人生中搭建起稳固的情感联结。这种联结让他摆脱了生命的荒芜与疏离。

        聂赫留朵夫的罪责记忆，可以冲破贵族阶层的冷漠壁垒，让他共情底层苦难，联结起自我与他人、与世界的关系，在忏悔与付出中完成灵魂救赎。

       圣地亚哥的生命热烈记忆，抵抗着大海的孤独和岁月的磋磨。哪怕人生摇摇欲坠，一次次的失利，他依然没有陷入自我内耗。生命热烈的内核是尊严。记忆让尊严得以周全。

（二）遗忘抵达生命的幽暗深处

       前文提到了“生命周期”。从孩童到老人的过程演绎中，记忆的代价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难：坚守与救赎虽能消解迷茫，但已经不能开拓生命了。“失守”就绝不是从外部开始的。记忆本身像极了草履虫的分裂，在它自己看来是新生（草履虫通过自我分裂而形成新的个体），在人类看来是主动“遗忘”和“告别”。

      《百年孤独》为这场漫长的记忆征途画上了句号。记忆通过分裂而生出“遗忘”后，人也就进入了弥漫着“遗忘”硝烟的长征中。

三、现实主义必然走向现代主义？

       一定是。

       《大卫·科波菲尔》和《复活》属于典型的现实主义作品。只要是现实主义，其写作目的都是试图真实地再现社会生活。究其根源，都是笼罩在“人与世界”的关系下的。主体是人，空间是世界。人在世界中行动，产生后果，形成影响和价值。这也是“记忆”的主流叙事。但随着工业革命的推进，世界被重新定义。人的记忆也就需要重新开始。

       《老人与海》和《百年孤独》讲了人重新开始前的状态：从孤独走向遗忘。这个过程就决定了，人的记忆首要面对的不再是世界，而是人本身。处理的关系主要是“人与自我”，不再致力于挖掘世界，而是专注于挖掘内心。这就是现代主义。

        所以，戏谑一点地讲，现实主义必然诞下现代主义，记忆的传统生出遗忘的传统，都还在人类发展的属性之中。

        孤独与遗忘之后，人类是否真能重新开始还是个未知数。毕竟“生产”从未停止，用叙事取代“记忆”后，接受叙事的程度越高，“遗忘”的越彻底。再回头审视马孔多被飓风抹去，就不只是看着前方一片虚无，而是洞见世界本身一场周期性地“清空”。后面若回来，仍是马孔多，或是别的什么，这就是“后现代主义”该回答的问题了。

    （先行关注，以是同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