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那天上午，一个四十来岁的男患者进来，说头晕，断断续续好几天了。
我在系统里开了几项检查，等他打开手机把报告调出来给我看的时候，他顺手切到了另一个页面。
他说："我昨晚在某某平台上把症状输进去问了一下，你看它给的结论。"
手机屏幕推到我跟前，我看了两眼。
那个App的分析写得很漂亮，分点列了好几种可能性，还有"高发人群""典型症状""建议处理"，格式工整，措辞专业，读起来比我说话流畅多了。
我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问他："它看过你的检查结果吗？"
他说："没有，就是把症状描述进去，它分析的。"
我说："那我来说一下我为什么的判断不完全一样。"
我在电脑上调出他的几项检查结果，逐项给他解释——哪几项偏了，偏的幅度有多大，结合他说的症状，有几种方向需要排查，我更倾向于哪一个，原因是什么。
他听着，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很信服。
他说："App上面说有可能是某某问题。"
我说："这种可能性也有，所以我说我'更倾向'，不是'确定'，还要做一个检查来排除。"
他想了一下，说："那为什么App写的那么肯定？"
我说："因为App不用负责任。"
这句话一出来，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刻薄，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是实话。
那个App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没看过他的检查，不了解他说话时候的神情和动作细节，更不知道上个月他睡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压力。它只拿了几句文字描述，输出了一个看起来很完整的"分析"。
我那天的判断，是基于他的检查结果，加上问诊，加上排除了几种更危险的情况之后给出的。
但我的判断是有不确定性的，这种不确定性是真实的，不是我不用心，是那就是这件事的实际情况。
他那个App的确定性，是一种假的确定性。
但假的看起来比真的更让人安心，我也没有办法。
那天他最终做了我建议的那个检查，结果出来以后，跟我预判的方向基本吻合。
他后来又来复诊了，再没提App的事。
不过我后来想了想，他拿那个App来找我，不是在怀疑我，是在寻找确定感。他难受了好几天，他害怕，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那个App给了他。
我给不了那个确定感，因为那个确定感是假的。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这件事的本质：真实的医学判断，很多时候就是不确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