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桂华:影响中高考语文试卷难度的因素

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   郑桂华

试卷难度是考量试卷命制质量的重要参数，将试卷难度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既可以更好地体现测试功能，也更利于学生能力的发挥。不过，在中考及高考语文试卷命制过程中，人们往往对育人导向是否正确、试卷结构是否合理、试题测量目标是否有重合、答案拟定是否严谨等问题比较重视，而对试卷难度的推究则不尽细致，致使试卷难度常有偏高或偏低的情况，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测试的信度。本文就理解和把握语文试卷的难度，试谈几点认识，希望引起进一步的讨论。

一般来说，对某一种测试项目之难度的表述，最好有一种相对固定的标准，才便于评估者准确掌握，以便实施操作评估。比如体育运动中的跳水、体操等项目，每个动作都有固定的难度系数，代表一系列具体要求，而这些要求不受参赛时间、参赛人数和运动员现场表现的影响，可称为绝对难度。但是，由于语文能力的构成因素十分复杂，展现过程多也内隐的、个性的，很难为其标定绝对难度，因而习惯用一种相对难度来表示，即计算参评学生在该项目（完成一道题或一张试卷）上的实际得分与该项目满分的比值——得出从0到1的难度系数。所得难度系数的数值越大，表示某道试题或某张试卷的难度越低，反之亦然。

对整份试卷来说，如果难度系数过高或过低，会导致该次测试的区分度不高，带有选拔性的考试就会在一定程度上失去测试的意义。因此，应使试卷的难度系数居于一定的区间才好。《教育部关于加强初中学业水平考试命题工作的意见》要求：“初中学业水平考试主要衡量学生达到国家规定学习要求的程度，兼顾学生毕业和升学需要。省级教育行政部门要结合实际，对各学科考试时长、容量、难度等提出规范要求。” 各地中考命题虽然都依据《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2011年版）》（下称课程标准），但受多种因素影响，不同省市、不同年份初中学业水平考试的难度不一，整卷的预估与实测难度的系数多在0.65—0.80。假设一份试卷的难度系数为0.80，意味着该试卷80%的分数被学生得到，难度就不高；如果一张试卷的难度系数为0.55，该试卷只有55%的分数被学生得到，难度就高多了。

至于在这一区间内，试卷的整体难度是偏高一点还是偏低一点更好呢？这还要考虑考试性质与测试取向。像高考这样的选拔性考试，试卷整体难度就需要略高一点，比如近十余年上海高考语文试卷难度多在0.65左右。而单元测验、期中期末考试、教育部四八年级学业质量监测、各省市初高中毕业生的学业水平考试等测试的难度就应该低一点。一道题目难度的掌握，也可参照这一原则：一般来说，指向基础知识掌握、落实基本要求、封闭性的题目，难度应该偏低一些；而指向综合运用、鼓励个性创造、开放度高的题目，难度宜略高一些。不过，这些都是相对的，不能要求整齐划一。

需要注意的是，对整卷难度的判断要与试卷中各道题目的难度系数结合起来考虑，否则很容易造成误判，因为整卷的难度系数合理并不一定意味着该试卷的难度“真”的合理。比如一次测试中，若一半学生得满分，一半学生得零分，按上面公式计算，则该卷的难度系数为0.5，计算难度和实际难度有严重偏差。这是因为，在计算整卷难度时，常常是把参与评估的所有学生当作一个整体，同时也把该试卷中的所有试题当作一个整体，从而掉入“平均数陷阱”，当然这只是一种极端情况。不过，在一份试卷中，如果发现较多低难度和高难度试题同时存在，就要注意其整卷难度的合理性是否掩盖了其真实难度的偏差。近年不少命题者关注不同试题和整卷得分的中位数，就是增加一个方法来分析试卷的质量。

命题人员都希望将试卷难度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但现实中常出现试卷预估难度与实测难度不一致，甚至差别较大的情况。这就需要了解试卷难度的影响因素并能恰当地预先应对，尽量减少两者的误差。影响语文试卷实测难度的因素很多。从大的方面说，有整个地区的学情、教学偏差问题，命题技术问题和阅卷风格（松紧）问题。本文主要从命题技术这一角度来讨论试卷难度影响因素。

按照常识，在相同的答卷时间内，如果试卷文字量大、试题的数量过多、答题思维容量和书写量大，而考试时间相对偏少，不能满足学生作答需要，实测难度系数一般会低，试卷难度就高。仅仅因为作答时间不够而导致的难度高，并不一定是试卷真的难。

在试卷命制或评估时，可从两个角度来考量一份试卷的容量是否得当。一是借助常模，二是使用相关标准。所谓借助常模，就是参考通常的做法。比如，近年来东中西部十余个地区的一份中考语文试卷的总字数一般在5000—7000字之间（考试时间为120分钟），平均为6000字左右；一份中考语文试卷中均含有古诗文阅读、现代文阅读、综合性运用和写作；一份试卷多为二十四五道试题，测试目标的认知能力分布也比较均衡。那么就可以认为这是一种中考语文试卷的容量模型。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部分省市中考语文试卷的实测难度略有偏高的迹象，是否与容量有关，需要结合其他研究进一步考察。

所谓使用相关标准，就是根据权威理论或通用的水平要求来衡量试卷的容量并推算其对难度的影响。由于语文测试方面的相关标准缺少，在此只能略作示例。比如，课程标准要求学生平时要“养成默读习惯，有一定的速度，阅读一般的现代文，每分钟不少于500字”。这便可以看作一种阅读速度方面的权威工具。据此推算，如果一份试卷总字数在6000字左右，学生用于阅读理解材料的时间至少需要12分钟。同时，课程标准还规定，学生应能在“45分钟能完成不少于500字的习作”，据此，则学生在考场用于写作的时间为45分钟。目前国内一份试卷的参考答案约为1000字，书写时间大致需要90分钟。这与部分省市语文中考120分钟的答卷时间是比较匹配的。

试题的任务通常涉及语文学科的学习内容及其认知层级两个方面。学科内容有标点符号、词语句式、语法修辞、文体文学等基础知识，也有精读速读、圈画批注、比较质疑、鉴赏评价等不同的读写策略，还有对调用知识与策略等的元认知策略等。试题指向不同的内容往往意味着不同的难度。比如同样是概括文本内容，概括一段文字的内容要点与概括全文的内容要点难度不同；同样是筛选信息能力的考查，如果是筛选显性的、单一的信息，难度就低很多。

十多年来，国内语文测试逐步呈现由基础知识记忆向“必备知识”考查倾斜、“认知维度由记忆向运用偏移”的趋向［1］。比如上海高考语文卷中文学常识试题测试的认知层级变化，如表1所示：

名著阅读是近些年很多试卷探索的热点，试比较以下几种命题思路：

考查作者、书名等基本知识的识记

考查对主要情节、主要人物事迹、书籍主旨的概述

考查书中不同人物的社会联系、前后事件的因果关系

联系其他著作的阅读，比较不同人物、事件特点或价值

显然，在这份任务清单中，越位于前列的难度越小，越位于后面的难度越大。近年有人建议，名著阅读测试应该减少单纯的表层的知识考查，而向深度的关联的方向倾斜，但也要注意由此造成的试卷难度拉升的问题。因为测试题目并非越难越好，试题的难度选择要看一份试卷的整体结构。再说，名著阅读重在建构阅读整本书的经验，培养阅读兴趣与习惯，改进生活世界中的精神生活。如2019年北京卷的名著阅读试题，难度不一定高，而且只有5分，但是测试的任务有价值，教学导向好。试题如下：

语文考试离不开各类语料的选择与使用，近年语文中考出现的语料类型丰富，有常见的各种选文及其节选，还有表格、图片等多种非连续文本，这些不同类型的文本组合形式也非常丰富。

首先看文本选择。美国《共同核心州立标准》中有关文本复杂程度的描述是从三个维度展开的：“质的维度”“量的维度”和“读者水平和阅读任务维度”［2］。参考该标准及相关研究成果，文本意义的复杂程度，具体来说，有文本主旨的显与隐、单一与多元、普遍与特殊等，这些都影响阅读的难度。比如同为写景散文，《春》的难度系数就比《荷塘月色》低，因为《春》描写的景色、对春天的赞美之情都很明确，是大众所熟悉的普遍性的情感体验；而关于《荷塘月色》主旨的解读就比较多元，不同研究者对该文的理解、评价可能相去甚远。文本结构的复杂程度，如文本脉络的清晰与否，文本段落、句式的多样性与连贯性等，也都影响阅读的难度。同样，从这一维度看，《春》的难度系数也比《荷塘月色》低，因为《春》的脉络清晰，盼春—绘春—迎春—颂春，层次明确，《荷塘月色》中的《采莲赋》《西洲曲》等联想，寄寓其中的情思就没有那么明晰。句式等语言表达上，《春》的句子多短小、节奏明快，《荷塘月色》的句子要长一些，语意要复杂得多。此外，语言表达的地域与时代特点、规范和清晰与否，语体的选择、风格的类型等也都影响阅读难度。

其次看文本的组织。单一文本与多文本、单一类型的多文本与不同类型的多文本、主文本与辅助文本，这些组合方式带来的阅读难度都不一样。每个人对不同类型文本的阅读兴趣、习惯与能力会有差异，面对多文本组合的差异更大。

试题是引导学生完成一系列测试任务并展示语文能力的路标，直接影响着学生对测试任务的理解和作答状态，因而也是制约试卷难度的主要因素。一般来说，一道合格的语文试题，应该做到要素齐全（如题号、题干，选择题还有选项）、概念正确（如理解、分析、概括、推论）、要求清晰（如从画线句中、根据原文归纳、结合课外阅读经验）、表述简明，尽量减少学生在题目理解方面的障碍，使得学生将主要精力集中于语文能力的展示上。相反，如果题目的表述模糊不清甚至有错漏之处，无意中就会增加学生作答的困难，并抬升试卷的实测难度。只不过这种虚假难度会让人对试卷的真实难度产生误判，并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测试的信度。在试卷中我们偶尔会遇到这类题目：

“你怎样理解这句话？” 

其实，“怎样”既可以是“理解的途径”，也可以是“作者当时的意思”，还可以是今天读文章的新感受，也可以是“对我的启发价值”。因此表述不够明确。如果改成“这句话体现了什么心情？”“会影响两人的关系吗？”“对你与人交往有什么启示？”，答题就相对清晰明确。

再如，选择题的题干为“以下选项中表述正确的是”，这样的题目也不够规范。因为对“正确”的理解可能存在不同的判断角度：

材料作者的观点

命题人的观点

当下流行的观点

接近科学或真理的观点

而喜欢思考的学生，反而容易陷入从不同角度理解“正确”的纠结，从而引起误判，并带来试题难度的偏差。

还有一种命题路径可能无意中会带来试题难度的偏差，也值得讨论。例如，某道语文试题要求学生答出戏曲中“生旦净末丑”中某一角色的特点，而阅读材料中并没有相应的介绍。这就属于试题命制不够规范，因为它超出课程标准的规定，也就是说，试题的作答不用根据试卷中相关语料所提供的信息，也不依赖考生应该具备的语文知识与经验，而是依靠学生课外获得的百科知识。这一命题思路固然有检验阅读视野、鼓励学生自学的价值，但可能会带来实测难度偏高的情况，并不能客观反映学生语文学习及语文课程的成果，因此，这类题目导致的实测难度，属于不合理的难度表现。

如果参考答案和评分细则不够规范，甚至遗漏关键要点，或者比较机械、刻板，没有考虑到众多的个性化作答，学生丰富多彩的思考可能就被忽视，得分就低，导致试题难度增加，实际学生学业表现未必差，也就是说实际难度未必高。

参考答案的不稳定，在不同地区中高考试题命制中也存在。多年前，我在《从一道常考题谈复习教学的有效性》一文中分析过某地中考试卷修辞手法试题及其参考答案、评分标准，得出的一个结论是“试题的基本稳定与参考答案的不稳定”。如果同一类试题不同年份的参考答案的要点、评分标准不同，会带来测试难度增加的问题，对教与学的引导也会出现偏差，教师的教、学生的答往往盲人摸象，不知道命题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作答。

因为难度系数源于答题的得分率，也就是正确率，而参考答案是阅卷者判断学生作答情况的主要依据，因此，参考答案是否准确，要点是否充分，各部分的得分比例（赋分）是否合理［3］，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试题的难度系数。

答案的精少与宽泛、利于区分与面向多数、标准式的要点与鼓励创造的个性化思考，是在拟定参考答案过程中掌握难度时常常会纠结的几组矛盾。一般来说，取向于答案精少、重在区分、坚持标准的答案拟定策略与表述，往往会对试卷的实测难度产生提升作用。相反，取向于宽泛、面向多数的、鼓励个性的答案拟定策略与表述，往往对试卷的实测难度产生拉低作用。比如列举要点就比概括内涵式参考答案的要点多，并且每一要点都赋分，对作答的要求也就比较高，实测的难度也会提高。假如一道试题满分4分，如果需要作答四个要点，一点1分，要求就很严苛，如果四点中达到2点即得4分，一点2分，难度就降低很多。例如2013年上海高考卷古代诗歌阅读的文本是《明月何皎皎》，第16题及其参考答案、评分标准如下：

该评分标准中“状态”与“情绪”、“情绪”与“情感”固然也可以区分开来，但是要求一个高三学生作答如此细致，恐怕就比较难。“揽衣而起，出门徘徊，伸颈远望，回房落泪”的动作描述也是对诗歌内容的梳理，考生也未必认为是得分点。依据该参考答案与评分标准评阅，该试题难度应该会高，学生实际阅读古代诗歌的能力未必真正检测准确。相比较，2013年上海高考卷第21题“用一个四字短语概括史弼的主要品质（3分）”的参考答案与评分标准设计得就科学多了。

该题参考答案与评分标准设计了评分量表，具体如表2所示：

该评分量表列举了学生可能作答的若干答案，采用SOLO学习结果分类的原理将这些答案的品质加以区分，相应赋分。实际评阅时，还可以进一步补充作答的具体情况，提高阅卷的公平性，根据这样的参考答案与评分标准评阅出的结果，来计算试题的难度系数，就科学合理多了。

除以上谈到的几点以外，语文试卷中的大作文占的分值较高，作答质量与评分标准的主观性又比较大，有些地区出现作文的难度系数比积累运用、阅读理解等部分的难度系数高不少，实际原因可能是靠作文的得分拉高整卷的得分，从而降低整卷的难度。作文综合性最强，应该最能反映学生的语文素养，作文得分率高于阅读等得分率，出现倒挂现象，这是很不合理的做法。

语文试卷的难度问题，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涉及预估难度、实测难度、真实的难度与学生感觉到的难度等诸多层面，每一个层面又涉及多种因素。本文讨论的也只是其中部分因素，期待更多的讨论，加快我们考试命题的专业建设，提高试题质量，实现有意义的“以考促教”“学—教—评一致”等课改建设的追求。

参考文献：

［1］郑桂华.高考语文试题的变化与展望［J］.中国考试，2017（1）：53-56.

［2］ 叶丽新.读写测评：测评理论和工具［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21：80.

［3］ 郑桂华.评价语文高考试题质量的五个维度［J］.上海：语文学习，2012（9）：9-12.

——《语文学习》2021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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