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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昶:中期选举与AI泡沫,美国大循环的转折点

丁昶:中期选举与AI泡沫,美国大循环的转折点
本文内容整理自丁昶老师的视频:中期选举与AI泡沫(视频+播客)。丁老师最“傲娇”的判断见下图,因此他的观点值得我们重点关注。
2026年11月,美国将举行中期选举。按照演讲时的市场预期,民主党夺回众议院的可能性接近100%,夺回参议院的可能性也有约80%。与此同时,美股已经历十几年的长期牛市,AI科技巨头的市值和资本开支不断突破纪录。两件事看似无关,却可能在2027—2028年汇合:当泡沫已进入牛市后半程,政治变化可能成为它破裂的时间窗口。
一、中期选举为什么值得警惕
美国历史上有三个耐人寻味的年份。
1986年,里根执政期间民主党夺回参议院,第二年发生黑色星期一股灾,道琼斯和标普500指数单日跌幅超过20%。
2006年,小布什任内民主党赢得参众两院,随后次贷危机爆发,并在2008年演变为全球金融危机。
2018年,特朗普失去众议院控制权,2020年新冠疫情引起金融市场巨幅震荡。
疫情当然是外部冲击,不能与前两次危机混为一谈。但2018年后美国经济增速已有所放缓,美联储持续紧缩。如果没有疫情带来的巨额赤字和货币宽松,美股是否原本也会经历一次严重调整,已经无法回答。
三次历史事件尚不足以构成严格定律,却提供了值得关注的线索。
这种现象也可以放进美国的政治周期中理解:当一个党同时控制白宫和国会,其政策得以充分实施,受损群体和反对情绪也逐渐累积;中期选举则为选民提供纠偏的机会。按照1970年以来选举的统计,众议院五次、参议院四次控制权翻盘,均发生于原先府院同党的情形。
两党对经济的侧重点不同。民主党更重视Top Line,共和党更重视Bottom Line。
民主党通过研发、移民、基建和气候投资扩大收入基础,关注劳动者、社区及上下游的利益,可以称为利益相关方资本主义。
共和党强调减税和放松监管,更关注股东资本主义。减税直接增加企业EPS,去监管则有助于抬高PE,两个因素相乘,容易推动金融资产泡沫。
由此得到一个危机模型:长期牛市已经走到后半段,股市形成泡沫,又恰逢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失去国会控制权,市场便可能迎来严重调整。选举本身不足以制造危机,前提是泡沫已经存在。
二、“完美指数”与空头的消失
用指数函数拟合过去十年的纳斯达克100走势,得到约0.94的R²。尤其自2023年AI叙事主导市场以来,指数几乎贴着增长曲线前进,平均每周上涨约0.35%。这种近乎不受干扰的上涨,可以称为“完美指数”。
过去几年,市场从不缺少利空:巴菲特指标和席勒市盈率处于高位,长期美债利率上升,贸易冲突反复,DeepSeek冲击AI竞争格局,AI公司之间出现循环融资,私人信贷和私募估值也引发担忧。但这些消息通常只影响日线或周线,市场很快又回到原来的上涨轨道。
长期牛市会重塑投资者的群体记忆。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许多美国投资经理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建立在美股上涨之上。持续做空的人不断亏损、失去客户甚至退出市场;留下来的人越来越难怀疑长期上涨这个前提。到后来,大家讨论的是哪个板块落后、哪只股票该补涨,少有人追问整个市场究竟值多少钱。
这与中国一线城市房地产过去二十多年的经历相似。周边小区涨了,没涨的小区便被认为有补涨空间;涨得太快的,只需歇一歇。每个人都在做边际涨幅的均值回归,反而共同维持了一条看似平滑的上涨曲线。AI的Token、Agent和AGI叙事进一步压倒传统估值讨论,市场对未来规模津津乐道,对经济承载能力和企业最终利润却缺少足够追问。
三、小庙容不下大佛:经济体量与竞争
AI可能需要全人类投入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才能充分发展,美国却希望以一国之力,在几年内完成主要投资,还尽可能把芯片、模型和数据中心集中到本土。这场扩张已经遭遇三重约束:人不够,物不够,钱也不够。
高端研究人才和数据中心建筑工人的成本攀升,电力、水资源、土地和电网建设跟不上。即使美国拥有全球最发达的资本市场,科技巨头集中发行巨额债券,也会抬高融资成本。就像植物的根茎与花果必须有相称的体量,一国经济不可能无限支撑超出自身承载范围的产业投资。
行业竞争则是另一个被忽视的问题。许多AI公司的估值建立在“未来行业总收入×市场份额×利润率×估值倍数”上。这种算法默认竞争只改变企业份额,却没有充分考虑竞争还会消耗整个行业的利润。
一个完全垄断的市场也许值1万亿美元;拆成两家竞争,合计价值可能只有8000亿美元;三家竞争,可能只剩6000亿甚至3000亿美元。参与者越多,价格战、研发、营销和重复资本开支越容易吞噬利润。模型能力不断接近、推理成本不断下降,最终受益者可能是使用AI的客户。AI改变世界,并不意味着AI公司股东就能获得同等规模的回报。
四、“产业链并表”:真正的客户收入有多少
今天的AI公司有真实收入和利润,市盈率看起来也不像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那样夸张。但演讲者认为,应该把AI产业链放在一起,计算它究竟从最终客户那里拿到多少钱。
假设一家基金公司把营销、管理、研究、风控部门分别注册为独立法人,彼此购买服务,每个部门都可以记收入和利润。但对整个体系而言,真正有意义的仍是外部投资者支付的管理费。部门之间的交易不会凭空创造最终需求。
AI产业目前存在类似结构:芯片企业把GPU卖给云厂商,云厂商建设数据中心,再把算力出售给模型企业;模型企业通过融资和服务收入支付算力费用。企业之间还有交叉投资、长期订单和循环融资。各环节收入与利润都在增长,但最后仍要由企业和消费者为AI服务买单。
按这一思路粗略估算,美国主要AI相关公司的合计市值已达10万亿美元量级,最终客户年度付费收入却只有约1000亿—2000亿美元。若以整个产业链为单位观察,估值相对外部收入仍可能达到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市销率,与互联网泡沫并无本质区别。
更大的压力来自资本开支。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甲骨文和新兴云厂商的扩张计划,可能使未来五年的累计投资达到6万亿—7万亿美元。若数据中心设备平均六年折旧,数年后每年光折旧就可能超过1万亿美元,还没有计入电力、人工、融资利息和设备更新。作为对照,美国企业每年净利润约2万亿美元,标普500公司约2.2万亿—2.4万亿美元。要维持这样的投资,最终客户必须提供多么庞大的收入?这是AI叙事绕不过去的问题。
五、增量资金正在变得稀缺
演讲时英伟达市值约5.4万亿美元,接近整个日经225指数的5.5万亿美元,也接近欧洲Stoxx 600指数约6.1万亿美元的市值。如此庞大的AI资产已经不能只用个股逻辑理解,必须考虑整个市场的增量资金。
过去十几年,海外资本不断流入美国:美股表现好,资金就来申购;新的资金推高股价,又吸引下一轮流入。但从2025年开始,美国资产持续跑赢非美市场的趋势有所减弱,美元也不再提供过去那种稳定支持。
债券市场的态度也在变化。以甲骨文为例,2025年第三季度公布与OpenAI相关的巨额算力合作后,股价大涨,CDS价格却同时飙升。股票投资者看到未来利润上限,债权人则担忧资本开支过大后的违约风险。两者都看到了真实的一面。随着融资压力增加,债券市场开始要求更高的风险补偿,并最终可能反过来压制股价。
海外资金支持减弱,固定收益投资者愈发谨慎,剩下的关键支撑就是美国政府。财政赤字、税收优惠、监管宽松和危机中的流动性支持,长期以来都在帮助美国资产维持繁荣。但中期选举之后,政府可能进入两党争夺最激烈、行动能力最受约束的时期。
六、美国大循环:无法轻易“舍美元保美股”
索罗斯在《金融炼金术》中讨论过美国经济的正反馈循环:外资流入推高美元,强美元降低进口成本和通胀压力,财政因此有空间扩大赤字;赤字促进GDP和企业盈利,股价上涨又吸引外资。每个环节既是上一个环节的结果,也是下一个环节的原因。
这个循环对应着三个相互依赖的泡沫:美股估值、美国GDP中的高端消费,以及美元购买力。股市强,财富效应就强;经济和消费强,企业利润就强;海外资金继续流入,美元也更强。繁荣可以自我强化,逆转同样可能相互拖累。
有人认为,美国可以牺牲美元汇率、容忍通胀来保护美股。但在这个循环中,美元大幅贬值可能触发海外资本撤离、进口成本上升和通胀反弹,最终使美联储更难放松货币政策。循环系统不能无缝切换成一个可以随意取舍的均衡系统。
恒大是一个形象的例子。2016年棚改货币化之后,房价上涨、融资扩张和资产增值互相强化,许家印在2017年登顶华人首富。事后看,似乎只要在高位出售资产、主动降杠杆就能避开危机。但持续扩张已经成为管理层的思维方式,也是十万人员工、上下游和债权人共同依赖的组织秩序。更重要的是,负债达到万亿元量级时,潜在窟窿已大到难以通过渐进收缩填补。系统只能继续往前,希望有更大的增长或新的突破。
美国也可能面对这种困境。当美元购买力和美股估值都已远离长期均衡,小幅调整可能救不了整个循环。它需要AGI等足以改变生产率轨道的重大突破,否则一旦有一个环节认输,其他环节也难以独善其身。
七、2027—2028年:财政争夺与反AI情绪
如果民主党重新控制国会,财政约束可能首先成为两党斗争的焦点。共和党希望减税,民主党则倾向于把资源用于基建、医保和气候投资。民主党若看好2028年总统选举,就更有动力限制特朗普剩余任期的财政空间。
美国债务已接近40万亿美元量级,问题还从本金延伸到利息。财政部可以通过增加短期国债占比、调整期限结构来节约部分成本,但短债融资不能无限扩张,也会提高滚动融资风险。债务上限、财政预算和债务期限结构,都可能成为新的冲突点。
反垄断和AI监管的压力同样可能上升。Meta与美国各州检察官的巨额和解安排就是一个信号,最高约171亿美元,其中约120亿美元为直接付款,额外约50亿美元与其他大型平台是否受到类似限制有关。Meta愿意接受约束,也希望TikTok、YouTube等竞争对手被同样约束。一个公司的和解,可能成为整个行业监管扩张的起点。
民意基础更加深刻。过去十八年,科技巨头的市值和财富持续膨胀,但大量缺少股票资产的普通美国家庭没有充分分享到收益。现在,数据中心还与居民争夺水、电、土地和公共基础设施;未来,AI可能进一步威胁就业。过去的分配问题、眼前的资源矛盾与将来的失业恐惧,正在推动社会反对AI无约束扩张。模型审查、数据中心审批及电网接入限制,都可能越来越严格。
八、“无人下跪”:政府托底能力可能变弱
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美国财政部长保尔森为了推动7000亿美元的TARP救助计划,曾向众议院议长佩洛西请求支持,并留下单膝下跪的著名故事。救助计划最初被众议院否决,美股随即暴跌,随后国会才重新谈判并批准。
那段历史说明,美国没有一个可以越过总统、国会、财政部、美联储与金融机构各自利益,统一行动的决策核心。人人都知道危机严重,也不意味着能立即协调一致。2027—2028年若府院分裂、总统选举临近,财政救助可能更加艰难。
海外救援也不一定会重演。2008年,摩根士丹利、花旗、美林等华尔街机构积极寻找亚洲和中东资本,当时全球投资者仍然愿意为美国金融机构提供大规模资金。如今各国有了自己的科技巨头,美国公司的估值又高达数万亿美元,海外资本未必还愿意承担那样的风险。
市场习惯把美国政府的隐含保护称为USA Put,其中包括Fed Put、Treasury Put和White House Put。2027—2028年可能恰好是这种保护执行力最薄弱的阶段。海外资本不再那么积极,债市开始担忧风险,政府又难以迅速行动,市场多空力量就可能随之改变。
九、巨型IPO与全球资金换风格
巨型IPO也可能成为市场顶部的信号。SpaceX在2026年的上市,以及Anthropic、OpenAI的上市计划,都是值得留意的事件。企业在私人市场获得数百亿、数千亿美元估值之后,再向二级市场开放股权。对公众投资者,这是买入机会;对创始人、员工和早期投资者,则是出售和变现的机会。内部人更了解企业,不会轻易选择在景气低谷时卖出。巨型IPO集中出现,值得放在市场周期后半段观察。
真正值得区分的,是AI技术和AI泡沫。技术可以改变世界,社会可以因此获得巨大的生产率收益,但竞争、资本开支和价格下降可能使投资者无法分享同样规模的利润。产业前景广阔,不等于当前每一家企业的估值合理。
如果美国AI泡沫破裂,其影响可能超出科技板块。金融市场长期领导者发生变化时,新的领导者往往来自完全不同的国家、行业和投资风格。如果美国成长股不再能够提供持续的超额回报,全球投资者可能重新重视现实利润、自由现金流、分红和较低估值。下一阶段的全球资产主线,有可能从美国成长股转向中国价值股。
AI技术的发展,必将自下而上地改变世界;AI泡沫的破灭,必将自上而下地改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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