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改变知识的生产、传播与获取方式。当大模型可以在数秒内生成一篇结构完整的论文、解出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甚至创作一首格律严谨的诗词时，传统课程所依赖的"知识传递"功能正遭遇根本性挑战。这种挑战并非简单的技术替代，而是触及了课程与学生生命成长之间的深层矛盾。

其一，知识获取的便捷性与学习内驱力的消解。 当学生发现AI工具可以更快、更准确地完成知识检索与整合任务时，传统课堂中"记忆—理解—应用"的线性学习路径便失去了吸引力。部分学生陷入"工具依赖"的困境：作业可以借助AI完成，思考却日益惰性化。学习的意义感被稀释，课程异化为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而非生命成长的内在需求。

其二，标准答案的确定性与生命叙事的模糊性。 AI擅长在既有框架内提供优化解，但人的成长本质上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叙事过程。当前不少课程仍停留在"寻找正确答案"的范式中，学生被训练成高效的"解题者"，却鲜有机会成为独立的"提问者"和"意义建构者"。当课程无法回应"我是谁""我关心什么""我想成为什么"等根本问题时，学生便容易在信息洪流中迷失方向，生命力随之萎缩。

其三，虚拟体验的丰富性与真实感知的贫瘠化。 AI技术可以营造沉浸式的虚拟学习场景，但过度依赖技术中介的学习体验，可能导致学生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力下降。当学生习惯于在屏幕前"观看"世界而非在真实情境中"触摸"世界时，课程便失去了与生命经验的血肉联系，意义感也就成了无源之水。

一、AI时代学生成长需要什么样的课程

面对上述矛盾，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在AI时代，学生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课程？答案指向三个核心维度。

（一）指向自主建构的课程：从"知识消费者"到"意义生产者"

AI时代，掌握信息不再是关键，如何筛选、组织、决策，并最终编织成一套有意义的、能解释世界的自洽叙事系统，将成为未来人类的核心能力。课程必须从"教知识"转向"促建构"，帮助学生在海量信息中建立属于自己的认知框架和价值体系。这种课程不以标准答案为终点，而以学生能否形成稳定的自我叙事为旨归——能够讲述"我是谁""我关心什么""我想成为什么"，学生才会有属于自己的方向，才会成为有生命力的下一代。

（二）指向真实情境的课程：从"符号学习"到"具身实践"

人类的学习本质上是一种具身认知过程，知识只有在真实情境中被运用、被体验，才能转化为生命的内在力量。课程设计需要主动创造与"附近"链接的机会，让学生在真实、具体、甚至不完美的人际互动和社会实践中感知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种课程拒绝"预制"的完美体验，拥抱真实世界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因为生活本身充满瑕疵，及早感知真实世界，对孩子未来找到自身定位至关重要。

（三）指向价值引领的课程：从"能力训练"到"人格涵养"

教育强国建设的核心课题是"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课程作为教育思想、教育目标和教育内容的主要载体，必须集中体现国家意志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知识传授中实现价值引领。特别是在AI时代，算法偏见、数据伦理、技术异化等新问题层出不穷，课程更需要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历史观、民族观、国家观、文化观，培养其批判性思维和社会责任感，使其成为可堪大用、能担重任的栋梁之材。

二、课程为何必须保持生命力与意义感

课程的生命力，源于其能否持续激发学生的学习内驱力和创造潜能；课程的意义感，源于其能否回应学生生命成长的核心追问。在AI时代，这两者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从个体发展角度看， 生命力与意义感是抵御"技术异化"的精神锚点。当AI可以替代越来越多的认知劳动时，人之为人的独特性何在？答案在于人能够建构意义、讲述故事、建立情感联结。课程若不能守护这种独特性，学生便可能在技术依赖中丧失自我，成为"单向度的人"。

从教育目标看， 生命力与意义感是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关键抓手。新时代立德树人工程要求教育引导学生坚定马克思主义信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信念、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信心，立报国强国大志向、做挺膺担当奋斗者。这绝非空洞的口号，而需要课程在每一节课、每一个活动中浸润价值、激发情感、引领行动，让学生在真实的生命体验中内化信念、外化行为。

从国家战略看， 生命力与意义感是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文化土壤。教育强国建设要求"强化教育对科技和人才的支撑"，探索关键领域拔尖人才培养新模式。创新人才的核心特质并非知识的广度，而是对问题的敏感性、对意义的执着追求和面对失败的心理韧性。这些特质只能在具有生命力和意义感的课程中慢慢生长。

三、让课程保持生命力与意义感的实践路径

理念的重构需要实践的落地。结合国内头部学校的探索经验，可以从以下维度推进课程变革。

（一）赋予学生课程选择权，以自主驱动生命力

北京市十一学校通过课程改革，将学生的课程选择权真正变为现实。每一个学生形成自己的课表，到不同的学科教室走班上课，在不同的教学班之间流动，老师们则重点在教学资源开发。学校实行自主导师制，学生根据自己的意向自主选择导师，一位导师带领10至15名学生，组成一个亲密的团队。这种"选择—承担—成长"的机制，让学生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规划者，课程由此成为学生生命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实践证明，当学生拥有选择权时，其学习投入度和意义感显著提升，生命力在自主探索中自然生长。

（二）构建真实学习场域，以体验深化意义感

某创新型学校在设计"行走课程"时，坚持一个原则：拒绝"预制"，最大限度拥抱真实。课程不从任何研学机构购买服务，活动可以做不成，可以体验不好，不掩饰枯燥无聊，呈现生活真实的样子。师生们前往偏远地区，在已经不对外开放的博物馆触摸真的恐龙化石，和数十年如一日坚守在此的研究人员面对面交流；在暴晒、大风的山顶弯腰寻找两个小时，可能一无所获。这些不完美的体验被写进真实的日记里，变成了特殊的感受——不是有结果才完美，过程本身就充满意义。这种课程设计让学生明白：生活中的许多事情都不是一次就能做成的，既然课程目的是让孩子到真实世界里去感知、建立自己的感受，这些不顺利和瑕疵也是其中一部分。

（三）建立"问题意识"培养机制，以提问激活思维力

某学校专门成立了"问题研究所"，研究如何问问题。学校搭建"问题形成之梯"，从一个问题出发，教学生如何去发展好奇心，如何识别问题背后的假设，一个更有意义的问题是什么样的。面对别人的叙事和问题，能否识别问题背后的假设，能否提出更有价值的问题，成为课程的核心目标之一。这种设计将"提问能力"置于"答题能力"之上，因为AI时代，答案可以轻易获取，但提出好问题的能力才是人类的核心竞争力。当学生学会在观察校园细节时提出问题，在审视社会现象时质疑假设，课程便真正成为思维生长的沃土。

（四）推进跨学科项目化学习，以整合培育综合素养

人大附中在AI+X的跨学科建设方面成果显著，教师自主研发20多门跨学科课程、30多个课例，包括利用大模型进行多模态内容创作。例如，在"火星救援车"项目中，学生结合科学、编程、美术、音乐等学科，制作具备机械组装、程序控制、语音播报功能的智能火星救援车，通过VR设备获取火星环境数据，利用3D打印进行个性化装饰。这种项目化学习打破了学科壁垒，让学生在解决真实复杂问题的过程中，体验知识整合的力量，感受创造带来的深层愉悦，意义感在跨学科的融合中自然生成。

（五）融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以文化筑牢根基

课程的生命力还需要深厚的文化土壤。某学校在行走课程中，用徐霞客壮行的叙事让孩子们知道天地之广阔，要去寻找自己的位置；用王阳明"观万象，致良知"的心法，主张所有观察和实践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实现知行合一。这种将传统文化精髓融入课程设计的方式，让学生在穿越时空的文化对话中，找到精神的根脉和价值的锚点，课程由此获得了超越知识层面的深层意义。

AI时代，课程不应成为技术的附庸，而应成为守护生命、引领成长的精神家园。保持课程的生命力与意义感，不是对技术的排斥，而是对教育的坚守——坚守人的主体性，坚守成长的复杂性，坚守价值的引领性。当课程能够回应学生的生命追问、提供真实的学习体验、赋予自主的成长空间、融入深厚的文化底蕴时，它便拥有了穿越技术浪潮的持久力量。这既是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必然要求，也是建设教育强国、培养担当民族复兴大任时代新人的根本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