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故事和AI 时代我们文科生的些许底气这两年欧洲旅游,连着刷了若干次博物馆和艺术馆——普拉多博物馆、英国国家博物馆、英国国家艺术馆等等——我在一幅幅几百年前的油画前走马观花,但脑子里大部分都是空白。回家后看了《看名画的眼睛》,算是下了车再补票,弥补了自己的些许无知。所以这次在刷诺兰的奥德赛之前,我打算先给自己打打希腊神话的补丁,翻出了 "油炸叔"Stephen Fry 的希腊神话四部曲 。 Fry 是英国知名的演员兼作家,也是颇受(我)喜爱的有声书读者,曾经演播过《哈利波特》、《福尔摩斯》系列作品。他的作品属于我喜欢的那种带点幽默戏说,但字里行间也显示出作者自己深厚的文学功底(希腊神话这几部书的写作也都在 AI 工具盛行之前)。 国内目前已引进前三部中文版:神话《Mythos》、英雄《Heroes》、特洛伊《Troy》。巧的是,我在小红书上还真找到了这三本的译者黄天怡女士,跟她确认了第四部《奥德赛》中文版还没引进的事实。行吧。那我先硬着头皮刷了英文原版《Odyssey》,再倒带回去看这几部前传。 故事我们还是从头说起,神话《Mythos》的主线,是宙斯为代表的奥林匹亚众神诞生,以及他们之间各种混乱的交媾关系。有那么两三个关于宙斯的故事,让我心里一动,这位天父大神,怎么像是个没有开发好的 AI 模型。 你抛什么指令,它就给你编译成什么现实,而且真的是纯字面上。 但凡你没给足够的上下文环境,那等着你的可能就是被调剂出来的噩梦。勤劳的初代蜜蜂,在宙斯和赫 拉的婚礼上献上了让终身惊艳的食物--蜂蜜,它求宙斯给自己一个毒刺可以抵挡其他动物猎取自己的辛苦劳动果实。宙斯履行承诺时,却加上了自己的不满,于是蜜蜂得到了是自杀装置的 倒刺毒刺——蜇完敌人,自己的五脏六腑也一并扯出。 和初代蜜蜂一样没写全提示词的, 还有 黎明女神厄俄斯,她爱上了凡人提托诺斯。为了能和自己爱人陪伴终老,她向宙斯求赐之永生。宙斯爽快地给了 immortal: true ,却没填 ageless, 甚 至也都没问下是否确认。 提托诺斯永远死不了,也永远老下去,最后缩成一只吱吱叫的蝉。 注:
厄俄斯与提托诺斯生下了儿子门农,在特洛伊攻城大战(奥德赛故事的前传),特洛伊最强王子赫克托耳战死后,门农率领援军支援特洛伊。门农在战场上杀死了阿喀琉斯的挚友安提洛科斯,随后在与阿喀琉斯的单挑中阵亡(这应该是特洛伊战争几次单挑最为精彩的一场)。
如果说现在的 AI 工具是对互联网信息的一种“模糊”总结,那荷马史诗对 特洛伊战争和奥德赛故事的描写也有类似之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难以判断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幻觉”。荷马(可能是一个人或者若干人)的工作,正像网络爬虫一样,只不过抓取的是过往几百年口口相传形成的故事。 但荷马史诗对于后世文化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而这里面也同样有给我新启发的小故事。荷马之后大概六百年左右,罗马帝国贡献希腊首都,希腊正式成为了罗马帝国的一个“省”。罗马帝国当年军队效率极高,后勤工程纪律等都极度标准化,堪称战争“机器”。可是真的踏平希腊之后,这个机器却运行了一个非常意外的命令: 罗马古典黄金时代的诗人贺拉斯写下了句更合理,也被后人引用的总结:“G raecia capta ferum victorem cepit ” ——被征服的希腊,征服了它野蛮的征服者。这种话还得罗马人自己说别人才敢说,事实是罗马自己原本是个务实的农战混合体,精英一接触已沉淀几百年的希腊文化体系就"真香"——上层从小就请希腊家庭教师;罗马第一部史诗就是把荷马《奥德赛》翻成拉丁文,也多亏了这个动作,荷马史诗就持续火了 1500 年(真正的希腊文到了拜占庭王朝,但毕竟没多少人能去啃古希腊文)。 罗马人还将希腊众神“同步”到了自己的文化体系里,Zeus变成了朱庇特 Jupyter, Ares 变成了 Mars(地位得到了巨大提升,毕竟罗马人自己是战斗民族,Mars 也衍生了 March,Martial 等若干英文词汇)。因此可以理解的是,在希腊神话(以及特洛伊和奥德赛故事中)最大主角之一的Athena 则对应的被降格,她的罗马对应名字 Minerva 在各种作品中几乎不太被提到,我们读者可能唯一听过的地方,是那位霍格沃茨教授的名字(麦格教授)。 这个历史故事,倒是像在给 我这样、在 AI 时代显得"没用"的文科生(正统的市场营销专业)一点底气。在《奥德赛》的英文版最后,Fry 也写了一段对奥德赛故事的个人评论,更具体地表达了类似观点。 ▍“In a world where absolute data and information are the gods, we do well to remember the power of the non-absolute — the power of story, myth, ceremony, ritual and symbol.I see myself appearing a “thousand times in the Greek myths – as fool, bungler, criminal, lover, villain and – very rarely – hero. I have never recognized myself in ones and zeroes and digital data sets . While it’s very hard to believe or make sense of fact, fiction is highly credible.” — Stephen Fry, Odyssey
我照搬了这么大段原文,也是想表达我不认为我自己,也不认为任何人,该只是一串由 0 和 1 组成的"数 据资产"。 几年前我们可能还会纠结是否应该像普罗米修斯那样,把智慧的火种传递给 AI。现在我们应该都不用纠结了。资本的齿轮一旦转起来,没有哪家公司会因为你我犹豫,就停下它的训练集群。但把火种递出去,和自己内心能否还有星星之火(简单而言,每天让你能有劲头从床上起来的小火种),应该是两件事。 故事、无用的诗意,以及明明搜得到却偏要记在脑子里的常识(曾经在外网看到有人形容说这种知识是大脑的bullshit filter,我觉得挺形象的)——这些没法被压缩进二进制的东西,恰恰是人还没那么容易被收编的理由,加上个人成长和文化的沉淀,形成了我们心中的一些小火种。 看看西西弗斯,他先是把死神本人锁进柜子,让人间一度停摆了死亡;被抓回去后,又假装忘了吩咐妻子办葬礼,溜回阳间"惩罚"她,然后赖着不走,硬生生把冥界熬成了度假村。读到这里我捧腹大笑,尽管最后他落得下他不得不持续搬砖(推石头)的命运。再看看阿喀琉斯,要么默默长寿、要么短暂却辉煌,他选了后者,并在被帕里斯那支早有定数的箭射中脚踵之前,迎来了属于自己的 aristeia——战场上的最高光。 这些小故事可能帮不了我解决任何问题,但在某些出不了门的台风天,我可能又会想起让人觉得可笑或有可敬的故事。它们像极了 Fry 说的:我们在神话里出现一千次,大多是傻瓜,极少是英雄。我们也应该 ,笨手笨脚地试探命运,说不定偶尔也能闪一下那耀眼的英雄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