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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篇迟子建《旅人》-cf82e25420ee_学而思高一全套_2019秋季高一1_2019秋高一语文腾飞班(全国)张卡特_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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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文本内容

1
旅
人
迟子建
窗外的那片海已经伴随我在这城市生活四个春秋了。四年中,它几乎没有
什么风暴,安恬柔和,海浪像时间一样有条不紊地敲打着我的房屋。我在这海上
看过日出日落,看过白云和海鸥,也看过靠岸和远航的船。因为这是一片平静的
海,所以只要我凭窗远望,总能看到船的影子。
有船的影子,必然有人的影子。
虽然我看不见人的影子。
有时候我渴望有条船为我带封信走,但大多时候我都是失望的。靠岸的船
离我的房屋都很远,没人来推我的门,虽然说它终日向要来的人敞开。
我房屋的灯是低垂的,向晚时分,如果打开窗户,会听到海的呼吸。海的
呼吸和健康的人的呼吸是一样的,均匀而持久。当我心脏麻痹不知该如何呼吸时,
我就听海的呼吸,然后学它的呼吸。
那盏低垂的灯探向书桌。它有时照着纸和笔,有时照着一本书,有时却照
着我苍白的十指。我在灯下想心事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伸开十指。夜深时,这
十指觉得有些寒冷时,它就去触摸窗棂上的月光,原想月光总是温暖的,可有时
月光比手指还寒冷。
那盏低垂的灯探向书桌。它暗淡地照着苹果、橘子和菠萝。这些时鲜水果
当然从海上而来。正午时,我赤脚挎着篮子来到码头,一些商贩热情地和我打招
呼,我知道他们觊觎我的钱袋。可我有花钱的准则,没疤的苹果我不要,熟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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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萝我不要,太甜的橘子我也不要。水果的芬芳使我的青春经久不衰,虽然已经
没人再赞美我的青春。
那盏低垂的灯探向书桌。它温存地照着一盘碧绿的蔬菜和一杯猩红的果酒。
酒来自海那边的葡萄园,我曾在一张报纸上看过葡萄园主的照片,他戴着礼帽,
肉乎乎的鼻子,大腹便便,站在葡萄园里,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听说他的太太年
轻、高挑而秀丽,生了九个孩子。他们还养了一大群鸡和鸽子,他们允许仆人在
餐桌上饮酒。当然,这些都是故事。
关于故事还有我厨房里的炊具。它们有钢有铝有铜有铁,不同的材质却有
着相同的用途。我同它们亲切地一日三次地交谈,它们也叮叮当当地回答我的话。
我一停嘴它们就沉默,那是一种何等的善解人意啊。我喜欢这样的朋友。它们不
会跑,不会跳,蔬菜在油锅里打滚时它们会发出快意的笑声,而米汤徐徐漫出白
气时它们会用温柔的眼睛打量你,我同它们相处融洽,难舍难分。
窗外的那片海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但也没带来坏消息,所以我的生
活一直是平静的。日出了,日又落了;有时日落得有些散漫,半面海水便被映红
了。为了使屋子显出一些生气,我曾经养了一缸鱼,并且配备了几株碧绿的水草,
然而鱼接二连三地在深夜死去,我常常在早晨的时候看见它们漂浮的尸体。无可
奈何,我将它们全部放入大海,让它们回自己的家,而鱼缸则被封存在阴冷的地
窖。那里同时存着一些酒和水果,当然,还有我往昔生活的一些残片。
居住在这城市的人都在碌碌生存着。我时常望见陌生人的影子,他们有时
吵架有时亲昵,有时行善有时作恶。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因为我并不
为谁而存在。有一天我去码头买米,一条狗挺亲热地上来用头蹭我的裤脚,遭到
了它主人的一阵谩骂:“你这吃里扒外的,你这见钱眼开的,你这叛徒!”他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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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踹了狗一下,声言回家要勒死它。以后的几天我一直惊恐不安,我天天去码头
寻那条狗,想知道它活着的消息,然而我失望了,连狗的老主人都不见。不过在
海边我也未见到它的尸首,这使我在夜晚还能安然入眠。
可在梦里却大不一样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永远在这个时候出现,它们
青面獠牙、张牙舞爪,带着枪和棒,威胁我的生命。它们的手上生满尖锐的刺,
有时口里还喷出火来。我常常在梦中一阵阵地尖叫,大汗淋漓地悚然醒来,看看
枕边没有相伴的人,而黎明又遥遥无期,只有用被头死死蒙住脸,在几近窒息的
空气中念几句咒语。这时候我就格外想听海的呼啸声,它的嚣张似乎可以缓解梦
中那些不可知的可怕的事情,然而这海是太平静了。
那盏低垂的灯探向书桌,它青白地照着时间。时间沉浸在书的墨香和纸张
细腻的纹理中,时间沉浸在水果的芬芳和酒的香醇中。时间走动着,却又凝滞着,
它最喜欢光顾我的眼角和额头,在那上面划出一道道属于它的痕迹,让我在窥镜
自视时觉察到它的存在,它的无所不能。
我能说什么呢?对于时间,我只能接受。
有一天我走向地窖,原来是想为两样好菜配上一瓶出色的酒。当我的手触
到酒瓶细长的冰冷的脖颈时,突然就看见了它旁边的一口小木箱。我打开它,里
面的一些情书已经因为日久天长的潮湿空气的熏染而霉烂。我拾起这些泛黄而发
潮粘连在一起的情书,缓缓走回居室,就站在窗前辨认着依稀的字迹。有一页纸
上断断续续还能认出“……就把骆驼给宰了,主人弃了刀向沙漠另……”还有这样
的话:“三天时间足够准备行装的,阿丽玛的头发被油灯给燎得……”结尾落款写
着“我爱你”,只不过“爱”字已生了霉点,毛茸茸的,像是个糯米团裹了鸽子遗
落下的细茸毛。情书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息,这同屋子的空气大相径庭,我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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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适应这股空气,忍不住大声咳嗽着,然后就推开窗户,撒手将它们扬出去,
一点也没觉出可惜。我洗净手,坐在桌前时才想起我忘了拿酒。于是我再次走向
地窖,取出一瓶好酒,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那些变质的书信只要出了窗外,就
是去了海里。去了海里,就是去了永恒。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写信人是郑克平,也有人叫他四方,因为他在有生之
年一直在东游西逛。我是在玉轩镇的一家餐馆结识他的。他吃了一桌子的菜,最
后没钱付账,老板娘看他身上没一个铜板,又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声言要让伙
计扒光了他的衣服,让他到街上流浪。他正窘着,我掏出钱为他付了账,然后走
出餐馆。他跟着我一声不吭地出来了,我走一步他就走一步,我停下来他也停下
来,就像我的影子。
“你干吗老跟着我?”我回过头冲他没有好气地说,“别指望我会第二次给你
付账。”
他笑着看着我,不反驳,也不气恼。他的相貌还说得过去,没什么特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付账吗?”我尖刻地说,“这并不是因为我同情你的尴
尬处境,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走出餐馆。”
他仍然笑着,不反驳,也不气恼。
我以为他不会再跟着我了,可他继续在我身后一丝不苟地走着。到了我家
门口,我“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冲着门外的他喊道:“如果你还不想滚蛋,
就当条狗在外面给我守夜吧!”
我有晚睡晏起的习惯。第二天磨磨蹭蹭起来时,太阳早已把那一片海照得
波光粼粼。吃毕早饭,我准备出门时,却推不开门,仿佛一夜之间被大雪围困了。
我用尽力气,才听到有人“嗷——”地叫了一声,在门开的一瞬一个人也随之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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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他蓬头垢面,睡眼惺忪,如只丧家犬:“你怎么这么大的力气?”他不满地
嘟哝。
“你怎么还没滚蛋?”我气急败坏地说,“你想赖上我呀?”
“我只不过帮你守了一夜,报答你付账的恩情。”他说。“好了,算我领你的
情了。”我指着前方的路说,“请便吧。”
他微微笑着看着那条路,毫不犹豫地朝前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不很俊
美,有些疲惫,他的行囊无奈地随着他的肩头左摇右晃。我不知怎的竟然萌生了
一股同情心,我一边追赶他一边大声喊:“等等,吃了早饭再走!”
他停下来,慢慢回转身,待我气喘吁吁站定在他面前,他冲口告诉我:“我
叫郑克平。”
郑克平就是这样一个疲于奔命的人。他一会去了云南,一会又去了新疆和
西藏。他没有旅行资费,他坐蹭车,吃蹭饭,遇到好心人能过上几天恍若过年的
殷实日子。留宿的地方也是频频变化,今天是火车站的长椅,明天是沙漠旁的帐
篷,后天是农人家的羊圈,大后天又是果园的树丛下。能睡在我的门前,在他来
说已经是一个安详的睡地了,所以那天他睡得很香。
“为什么不找份工作好好干?”我开导他,“这样长此下去也不是回事。”
“我受不了工作的约束。”他笑笑,“尤其是坐在办公室里,那和蹲监狱有什
么区别?”
“大家都向往坐在办公室里。”我为他将面包涂上果酱,连同一碟黄油一同
推向他,“别以为循规蹈矩就是可耻的。”
“我不喜欢办公室。”他说,“大学毕业后上班的第一天,我来到办公室,窗
明几净,每个处室都有四五张桌子,桌子上堆着茶杯、办公用品、药品等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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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早晨八点钟就趴在办公桌上打盹,人们都面色青黄。中午吃过饭,大家都
呵欠连天,纷纷靠着椅子昏睡。你猜那时候我想什么?我觉得这样熬下去不出三
年我就一点创造力也没有了。我必须离开那里。”他香甜地吃着早点,“所以我就
离开了。”
“你的第一站旅行是去哪里?”我问。
“花回镇。”他说,“这个小镇有特别漂亮的女人,你可以随便和她们打招呼,
她们的男人也不会嫉妒。她们以织布为生,喜欢烹茶,对外来人特别友好。房子
是木头做的,轻巧干爽,她们不用窗帘。”
我说:“我没听说过这个镇子。”
“你不知道的镇子多了。”他说。
“那有什么?”我一挑眉毛,“我照样生活得很好。”
“你这算很好的生活?”他调侃道,“终日待在屋里,被一盏低垂的灯环绕
着?”
“那当然。”我笑笑说,“你吃力地用双脚走完整个世界后,我早已用心灵漫
游了整个世界。”
郑克平吃过早饭后就离开了我,走前要走了我的通讯地址。他每到一个新
地方总要给我发来一封信,讲那里的风土人情和他遇见的奇闻轶事,当然,有时
也毫不隐讳地讲他的艳遇。不过在我看来,那些艳遇都有些过于奇特,比如说他
在澜沧江的激流中遇见一个船家女,这女人整整陪了他三天;比如说他在塔克拉
玛干大沙漠邂逅了一位摄影记者,她为他而如醉如痴。在我看来,这其中不乏虚
构和炫耀的成分。他在信的末尾总是写上“我爱你”,这更加令人啼笑皆非,仿佛
我们真的是相恋多年的情人似的。而我所接受的事实和习惯是,假若郑克平长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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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信,我就会寝食不安,为他的安全担忧,猜想他是否真的爱上了一个女人,
动了婚娶的心思,内心嫉妒不已;而当郑克平的又一来信出现在我面前,一切疑
虑都烟消云散了。
窗外的那片海已经伴随我在这个城市生活四年了。原来我并没有感觉到海
的存在,我记得周围是林立的高楼、奔驰的汽车、喧嚣的集市和如潮的人流。然
而就在郑克平永远不再有信来,我天天失望而焦灼地从邮箱走回居室、面对灯光
神思恍惚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窗外出现了一片大海。我对它的脾性渐渐熟悉和热
爱起来。同时我也明白了郑克平不再有信来的原因,那是因为海出现了,我的生
活到了一个新起点,他按老地址写的信当然就收不到了。我在这幢房子里一直思
索我的来处,可是四年过去了,我一无所获。有时我盼望着有一条船能给我带封
信来,哪怕不是郑克平的信,可没有一封信是写给我的。已经四年了,我失去了
外面的一切消息。
我只能在那盏低垂的灯下看着自己苍白的十指。看着水果、蔬菜、疲倦的
笔和心事苍茫的纸张。没有什么,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常常这样勉励自己。你听,
外面的海浪声有多温柔,外面的空气有多么好,你正处在人世间最和平的港湾,
以个人的方式迎接着日落潮汐,以纯粹的思索消解着时间。时间像鹅卵石一样布
满沙滩,无所不在。
我再也没有见到那条对我亲热的狗和它的主人。当我费尽心机打听到他们
的住处时,开门的是新主人。这女人又高又胖,头发烫得跟鸡窝一样,薄薄的嘴
唇,说话时唾沫星子四溅。
“请问有何贵干?”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听说这里住着一个男人?”我惴惴地补充,“还有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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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有半个多月了。他们不回来了。”她说。
“永远不会回来了?”我失望地问。
“你也看到了,我是这房子的新主人了。”她说。
“那么他们离开时那条狗好吗?”我问。
“那条狗跟在主人身后,他们一前一后离开这里的。”她说。
“谢谢你。”我略觉欣慰地说,“我只想打听一下狗的消息。”
当我转身欲要离去时,忽然那女人叫住我:“等一等,我知道你的名字。”
在我回身的一瞬,她说出了我的名字。我正诧异着,她又说,“我听这里有很多
人在议论你,说你认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养了他好些年,后来他抛弃了你,你
就精神失常了。”她尖刻地说,“不过我看你不像精神病患者。”
“是吗?”我说,“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远天报》的记者,我来这里是为了采访四年前一场火灾的幸存者。”
“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火灾。”我说。
“你当然记不得了。”她略带嘲讽地说。
“不过我得告诉你,我的朋友并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他只是一个旅人,
只不过我们旅行的方式不同。我并没有养他好些年,他是一个能自食其力的人;
而且,我只见过他一面,我们只是通信,这不存在抛弃不抛弃的问题。”我说。
“旅人?”她一抖肩膀不以为然地说,“精神病患者都是这样说自己的。”
“其实跟你讲这种话真是可笑。”我边朝家走边说,“世界上怎么就有这么不
善良的人在健康地活着?”
狗没有死,但它永远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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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女记者果然在走东家串西家地采访火灾的事。一些人在讲述时还痛哭
流涕,仿佛真的有那场火灾似的。我在码头买水果和米时常常能看见那女人。她
总是冲我讳莫如深地笑着,仿佛我是个怪物。我见了她远远就躲开,我不喜欢她
高声大气和人说话的腔调,也不喜欢她那色彩恶俗的服饰,那完全是头蠢驴才穿
的服装。然而我感觉到了当地居民对她的热情和友好,他们常常往她的篮子里塞
鸡蛋和红枣,还不让她付钱。后来我才明白,每一个火灾的幸存者都可得到政府
一笔数目可观的抚恤金,大家都愿意当幸存者,这使我对落拓不羁的郑克平有了
由衷的怀念。
最重要的是寻找自己的来处。也许郑克平的信能帮我找到线索,可那些信
已经被我从窗户抛向大海了。
那盏低垂的灯探向书桌。窗外的季节我已经无从知晓了。无非是白天黑夜,
无非是潮涨潮落,无非是月圆星稀,无非是日落日出。这日子真让人百思不得其
解,那么多已逝的人一个一个朝我的梦境走来,诉说着他们的痛苦,看来死去也
不能得到永久的解脱。死去也是一个旅人。
不管别人如何看我,我认为自己是正常的。这其实真的没有什么,一个人
决绝与人交谈,只是因为他要留下时间与自己交谈,这并不标志着失常。我用不
着时时提醒自己是正常的,因为我已经是正常的、坚定的、清醒的。
有一天我去码头又碰见了那个女人。原想她的采访已经结束,该离开这里
了,不料她却仍然趾高气扬地到处走着。她每到一处都能引来一阵奉承和恭维,
有人夸她好气色,有人赞美她美丽,有人称道她那身不伦不类的衣裳,这使得她
胸脯挺得更高,脸上笑意盈盈。我对人也就越来越失去信心。这女人腋下夹着一
份报纸,她在与一个水果商贩交谈时,那人送给她一只菠萝,她假惺惺地推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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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得她腋下的报纸溜到地上,恰巧海面上吹过来一阵旋风,将它送到我的脚下,
我就拾起它回到小屋。我放下水果蔬菜,坐在书桌前,那盏低垂的灯将散漫的光
晕投向报纸,那是一份《远天报》,是一星期前的报纸。头版刊登着一个男人的
巨幅照片,我一眼就认出了是葡萄园主的照片,报道说他正在筹备第二次盛大的
婚礼。他那为他生了九个孩子的妻子以与人私通的罪名被他休掉,新妻子是酒吧
间的一名女招待。报道还说在他举行婚礼的那一天,酒吧间所有的葡萄酒都由他
免费提供,大家可以开怀痛饮。
这主意倒是很妙的,既为葡萄酒做了广告,又显示出主人在喜庆日子的一
种大度。不过我的疑惑是,一个与葡萄园主生活了不到二十年的妻子为他生了九
年孩子,她哪有私通的空闲和机会呢?
男人们为了结束旧生活总能找到千般借口。
报纸的第二版是关于一场火灾的报道,其间登载着几幅火灾幸存者的照片。
一看所报道的地名,这才明白出自那位女记者之手。文章开篇写道:“四年前在
旺角所起的那场大火,至今仍然令人心有余悸。一些幸存者为此而精神失常。”
其中的一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是水果贩子,他故作痴呆地大张着嘴,嘴角流着涎
水;而另一幅则是洗衣店的老女人,这个以吝啬而闻名的人竟然歪着嘴,将头发
弄得乱蓬蓬的,双目透出呆滞的光。我心下想,他们的表演真比职业演员还精彩,
而那位女记者的摄影技术比她的文字功夫要漂亮得多。文章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口
吻呼吁全社会给这些失常者以无私的帮助。其实被人同情已经很不幸了,如果有
意识制造一种同情,那简直就是格外的下流了。我不知《远天报》的千千万万读
者怎么想,我只知道我生活的环境假话比真话动听,谎言比真理受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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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判断没错。援助款一笔接一笔朝这飞来,许多人领到钱后乐得夜不能
寐。而那场莫须有的火灾究竟有谁是亲历者,真是无从考证。女记者被当成了这
个城市的英雄,人们拥戴她、赞颂她,给她的衣食住行提供一切方便,仿佛她要
做这个城市的女王。这真让我对人越来越丧失交往的欲望。我真想乘着一只船远
航,永远离开这里,可是我不知到哪里去,更没有什么船的影子,这样的日子已
经很久了。
有一日黄昏我去洗衣店洗床单,那个悭吝的老婆子正在专心致志地给洋芋
削皮。我说了一声:“来洗床单了。”她便惊得抖了一下手,刀尖扎着了她的手指,
涌出一股鲜红的血来。她大惊失色地叫道:“你赔我血!”
“又不是我扎了你的手。”我说,“我只是说要洗床单。”
“你这个疯子!”她指着我激愤地骂,“你说话吓着了我,我削洋芋时你是不
能说话的,你赔我血!”说完,她飞快地将手指塞进嘴里,贪婪地吮干净了血。
“你这些血值多少钱?”我好奇地问。
“一滴血是七八个苹果的营养,这有上百滴的血呢,你得赔我一筐苹果。”
她的眼睛泛出一股绿光。
我说:“好吧,我赔你一筐苹果。”
“我不要苹果,我想把一筐苹果折合成你门前的那把红木椅子,我早就相中
它了。”她说。
那把红木椅子在门前的一棵树下,我常常坐在那里在向晚时分回首往事。
这把椅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她。我向她表明了态度,她便心犹不甘地悻悻地说:
“那就买一筐苹果吧。”
12
从此我不敢再到洗衣店去洗衣。我觉得真正地被世人抛弃了。为什么每件
事情的出现都要付出代价、都有阴谋?
那盏低垂的灯探向书桌。它照着我苍白的十指。我已经不会拨动琴弦了,
我总想到远方去旅行,可又力不从心,我只能安闲地听着海水拍打我的房屋,听
着时间持之以恒的敲击声。
我老了,我想。海也老了,我想。月亮也老了,我想。船也老了,我想。
那个洗衣店的老女人忽然有一天暴尸街头。她是被一匹惊马给踩死的,她
死后人们从她的屋里找到许许多多花花绿绿的钞票,她的两个儿子为争夺这些钱
几乎动了刀子。她出殡的那天有蒙蒙细雨,没有人为她哭泣,可是因为人人都淋
了雨,仿佛就是为她哭泣了似的。
我也淋了雨,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脸湿了。不过雨不淋在我脸上,我
的脸也会湿的,因为我真心流了泪,在那个葬礼上真心为她落泪的只有我一人。
她活了一辈子,为了攒下一堆废纸而辛劳、计较、吝啬,她到死也许都认为这是
正确的。这是我为她流泪的唯一原因。
有一天晚上,我刚刚熄了灯躺到床上,忽然听见有人推开我的门,这人悄
悄走进卧室,并且拉亮了床头灯。我在刺目的光线中睁开了眼睛。
“我朝你这走来时灯还亮着。”那个女记者说。
我半倚着床头坐起来:“你找我有事吗?”
“你没有锁门的习惯?”她问。
“我为什么要锁门?”我反问。
“你知道吗?”她说,“你一直在酗酒,你门前的空酒瓶要搭成一座城堡了。”
“这有什么?”我说,“如果你没事,我要睡觉了。”
13
“大家都说你精神失常,可我不那么认为。”她生涩地冲我笑笑,“我对你说
两件事,你一定非常感兴趣。”
我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她一屁股坐在床头柜旁边的一把木椅里,
说:“一件事是关于火灾的,一件事是关于你的一位朋友的。”
我最讨厌这种卖关子的开场白,所以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对她的啰嗦表示
反感。
“先说火灾吧,你就是在火灾的那一天精神突然失常的。大火几乎烧光了整
个小镇,当时你正在河边洗衣,看见火光,你扔下衣服朝回跑,途中被几条逃命
的狗给咬了。你进了镇子,到处是残垣断壁,人都被烧成焦煳状了。你昏了过去,
醒来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所以,你是火灾最深重的受害者,你应该得到政府
给你的一笔数目更为可观的抚恤金。”
“靠人救济?”我说,“我能自食其力。”我开始回忆我为了找那条狗而第一
次遇见这个女人的情景,当时她是这样说我的:“我听这里有很多人在议论你,
说你认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养了他好些年,后来他抛弃了你,你就精神失常了。”
假若我真的精神失常了,不会是由于两个毫不相干的理由。而从女记者口
中分明说出了两种自相矛盾的原因:火灾和爱情。这两样事情在我看来都不至于
使我发疯,我的承受能力比我的相貌要出色得多,所以我认定她居心叵测,接下
来还会撒弥天大谎。她撒过的谎她自己都忘了,所以她很难自圆其说了。我真想
提醒她一下她说过的话,可她的表演欲望旺盛如炉火,我只能听之任之。
“其实我也有相似的经历。”她语调凄惨地说,“云南的那场大地震使我失去
了世界上我最爱的人,他是位画家,当时正在外面写生,我们结婚还不到三年。”
“一个画家会看上如此俗不可耐的人?”我心下想,“又是杜撰。”
14
然而她却用温存的语调梦呓般地回忆着:“他生前待我一直很好,很体贴我,
早晨很早就起来煮牛奶,他的清蒸鳜鱼做得特别地道。我每月不舒服的那几天,
他一点凉水也不让我沾,他对我太好了。”
我丝毫也没动恻隐之心。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为什么会对灾害的受害者有着深深的同情?”
我惘然地摇摇头。
“因为我也是一个受害者!”她大吼了一声。
我说:“安静点,你得以窗外的那片海为榜样,它是多么激情洋溢,又是多
么平静。”
“所以说你精神失常了。”她说,“窗外从来就没有海,这不是海滨渔村,而
是一个内陆小镇,空气很干燥。”
“这骗不了我。”我说,“窗外那片海已经伴随我整整四年了。”我下床推开
窗户,真真切切看到了月光下一片海,它安恬柔和,无边的水汽朝我袭来,我觉
得有些凉。
那女记者尾随我来到窗前,她的鸡窝头令我格外反感。她一耸身对我说:“既
然你不相信那场火灾,又认定窗外有一片海,我看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关于一个人
的故事了。”
“我并不想知道人的故事。”我说。
“可这个故事是关于郑克平的。”
我的意志垮了。我惊恐不安:她怎么会知道郑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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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调查火灾的过程中,知道你曾和一个叫郑克平的人交往过,后来他离
你远去了。我写信让报社的一个同事打听郑克平的下落,我想这或许对你的康复
有帮助,结果我打听到了他的下落。”
我的心一阵阵紧张地跳着,可她仍旧在一如既往地卖关子,我真想撕烂她
的嘴。
“他现在在哪?”说这话时我浑身哆嗦。
“他离开你之后去了西北,他一路行乞,吃过不少苦,可也挺浪漫的。大约
是四年前的夏天吧,他觉得已经把中国能去的地方都走遍了,所以他想到非洲去
转转。”
我口干舌燥,焦急地等待下文。
“他选择了偷渡。结果他被发现了,从此之后就再也无法旅行了。”
“他被监禁了?”我急切地问。
“不,他同你处境一样。”她冷静地说,“只不过你仍然自由自在地在外面游
荡,还可以享受生活的气息,而他则被关在屋里接受治疗。”
“精神病院?”我害怕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摇摇头说,“这绝对不可能,郑
克平是个极其乐观的人,他永远都不会精神失常。他来到人世间就是为了精神漫
游,他不会停止下来,会一直走下去,他会走的,而且正在走着!”
“别太激动。”女记者说,“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权当是一场游戏。”
“什么是游戏?”我结结巴巴地问。
“一切。”她故作超然地说。
“我可不想什么游戏的事。”我说,“一切都是认真的。”
16
“信不信由你,我该走了,夜已深了,我累极了。”她淡淡地说,“明早我还
要赶路,我要离开这里了。”
“你早就该离开这里了。”
女记者也不愠怒,只是连连摆着手告退。
她走后我又看了会儿海,看倦了便熄灯休息。我对一切谎言都已有了心理
准备,所以我睡得很香甜。第二天早晨起来却听得外面一阵喧闹,我推开窗户,
见到了热烈的送别场面。一艘船泊在岸边,许多百姓正把红枣、鸡蛋、苹果、橘
子,一篮篮一筐筐地往船上搬,那女记者穿条火红的纱裙站在船头频频向大家招
手。当船舱的东西已经满得不能再满的时候,女记者才挥手让船起航。那船摇摇
晃晃的,像是在发疟疾。送别的人竟然装模作样地流下眼泪,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女记者也抬起手擦着眼睛,谁知那里有没有泪水呢,这真让人好笑。
女记者走了之后,该回家的人都回家了。我喝了一个白天的茶,吃了两只
苹果。黄昏时,我到码头去买水果,见那围着许多人,海浪正扬着手把一些水果
和红枣送到岸边。这些水果在海水中优雅地舞蹈着,玲珑剔透。
“沉船了。”一个人说。
“沉船了。”又一个人说。
“沉船了。”一个人小声说,“是她的船。”
“沉船了。”另一个人说,“她装东西装得太满了,她没给自己留下一个地方。”
“沉船了。”
“沉船了。”
“沉船了。”
17
人们反复这么说着。我也在说着。我知道这个黄昏人们由于虚情假意哀悼
一个人,将不会再有人做生意,所以我知趣地回了家。路上我在想,那葡萄园主
的新夫人是否为他生了孩子?那条与我亲昵的狗如今流落到何方,它的衣食住行
有保障吗?
没有邮差来。没有船来。门开着,我老了。我哆哆嗦嗦地走进地窖,一股
潮气使我流下了鼻涕。我提着一瓶酒,颤颤巍巍回到屋子里。空气好极了,我知
道女记者在骗我,郑克平一定正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旅行。
也许他不再有信来,但他肯定在旅行着。我也在旅行着,尽管人们不相信,
只有我自己知道,四年中我走过了多少漫长的旅程。尽管人们也不相信有一片海
存在,但它真真切切地铺展在我的窗外,同我共呼吸着。
窗外有一片海多好。
沉船了。
那盏低垂的灯探向书桌,它照着我苍白的十指,照着我苍茫的心事,照着
我的思念和眷恋,照着我已逝的青春,照着我激情消逝的平静,照着我比晚霞还
要绚丽的衰老。
它唯一照不到的,是我那广阔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