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学科进行的AI研究,或许是“元AI研究”

“ 人文学科不关注AI,已经几乎不可能。它贯穿于研究对象、研究问题、研究方法,波及研究结论,深刻地变革着人文研究范式。
如果一定要概括地说人文学科的AI研究到底是什么研究,或许,可以说是‘元AI研究’。”
注:以下说法不能代表所有人文学科,“我们”所指为偏向于哲学、文艺理论的研究者。
(一)
我们关注AI,关注到什么程度就可以?
关注它的使用层面,还是技术开发层面?这个问题非常实际又棘手,因为使用层面我们可以做到,但技术开发层面,壁垒太高;而如果只限于使用层面,要对AI相关问题给出洞见,并不容易,因为背后的运行原理你不清楚,如果是涉及到技术开发层面,实在需要花很大功夫去了解——这就需要跨学科队友,可以包括AI本身,而跨学科对话、研究者如何和AI对话,这又是另一个难题。
目前思考的对策是,研究聚焦在使用层面,技术开发层面遇到就问专家、问AI,没遇到就搁置。不要为可能的盲区而焦虑,毕竟术业有专攻。
(二)
AI到底在什么程度上来协助写论文?
AI不同程度地参与到论文构思、写作、修改等流程,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不用AI几乎不可能。但是,到底以何种方式利用AI,多大程度上借助AI,才是遵守了学术诚信,保证了论文的原创性、独创性?
相比量化的人文研究,这个问题对质性研究更迫切。量化研究涉及到的材料搜集、整理、计算等工作,显然可以借助AI来完成。而质性研究大多依赖的是大量阅读之后的内省式的思考,它要求思维的连贯、一统,反映在你的写作上,则是前后逻辑意义连贯、语言风格统一。如果AI参与进来,连贯性和一统性就中断了,写作过程中的草稿,这些瑕疵是允许的,但最后的整合、直接撰写,及至最终公开出来的文章,必须由笔者独自、全权进行。
简言之,你最终呈现出来的论文的每一个字词的选择组合,都是你亲自操作,这在最直接的意义上表明,论文是你自己的。
(三)
AI参与下,我们应该如何保持论文的原创性?
实际操作中,当你用AI来协助质性研究的构思和写作时,不难发现,它常常提出看似完美的逻辑框架、会“杜撰”一些抽象且貌似可行的概念,它们很容易“拿来即用”,因为它恰恰迎合了质性研究的一个(不好但已习惯成性的)作风:高大上、抽象。
所以,要真正克服AI带来的完美论述框架幻觉、高大上概念的幻觉,你需要保证:如果采纳AI的建议,你能否自己用最通俗易读、最朴实的语言说出来。这恰恰倒逼我们写作风格需要转变:从过于抽象、追求逻辑完美无缺、中性的风格,转向朴实、逻辑简单、有一定个性的写作风格。
(四)
扪心自问,我们为什么要关注AI?
关注AI,实际上关涉诸多方面:作为工具的AI,作为研究对象的AI,以及更进一步,作为研究问题的AI,和最为高级的,作为研究方法的AI。这里所说的主要是后三种情况。
国家发展战略,无处不在的AI话题和应用,这些实际原因的确让AI成为房间里的大象,我们需要思考AI和自己本来研究对象、研究问题的关系。但是,它们都是外在原因,内在原因,即从你自己的学科角度,为什么要关注AI?
首先,作为研究对象的AI。
如果你原来的研究对象已经和AI扯上关系,那研究AI不可避免,比如,我关注叙事,AI用来写小说、做电影游戏太常见了,所以,必须要研究。
其次,作为研究问题的AI。
一般而言,如果它已经成为研究对象,那么,自然问题就从你关注的对象中来。明确你要研究AI的什么问题,辨识这一点开头很难,因为你有两个模糊点,一个模糊点来自AI不清楚,二个模糊点来自AI和你原本研究对象的关系不清楚,所以这期间你极容易陷入混乱——发现问题从来不是容易的事,这不仅是AI时代,以往也如此。
对于如何找到AI和你原本关注对象融合后的研究问题,与其去借助读理论文献,不妨去用AI。比如,我要研究AI如何讲故事,我首先就必须要用AI讲下故事——这就引出下面第三点。
最后,作为研究方法的AI——元AI研究。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AI给我们的研究范式带来一个深刻变革:AI打破了以往的有既定文本(尤其是经典文本)的研究模式,我们的研究不能再是回顾性的、置身事外的,而必须是参与式的、同时性的,乃至前瞻性的。
以前的研究,都是有文本给你,比如小说是公开出版的经典小说,影视是已经可以观看的影视,等等,而如果要分析AI文本,则犯难了:目前AI还在迅猛发展,且不说尚未有已成经典的AI文本来作为分析对象,AI的一些应用平台都还在不断更迭,今天还在的应用,明天说不定就关了,让人猝不及防。
由此,我们陷入一个无研究案例的窘迫局面,这倒逼研究者自身定位的一个转变:不再仅作为研究者,还同时需要作为创作者参与进来。人类学家项飙有个说法:“把自己作为方法。”放在这里也合适,把AI作为方法来研究AI。人文学科对AI的研究,应该视为“元AI研究”。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