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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是 AI 写的,思考是谁的?

9 月 3 日,《人民日报》第 13 版刊出一组对话,标题很克制——《孩子写作业先问 AI,家长怎么办》。
参与对话的四个人,分量都不轻: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党委书记孟天广、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北京市陈经纶中学本部高中校区校长徐琳,以及一位教育科技公司的 AI 研学负责人。
人民日报以整版篇幅讨论一个发生在无数家庭书桌前的具体场景。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
一、先看清数字,再谈态度
版面上最扎眼的是 71.0%。
它来自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 2025 年 6 月至 8 月的调查。课题组在北京、广东、江苏、河南、四川、陕西、辽宁 7 个省市回收 8563 份有效问卷,结果是:超过六成受访中小学生用过 AI;在全部受访学生中,71.0% 用 AI 辅助完成作业。
还有两个同样值得记住的数字:35.2% 的孩子会跟 AI 聊天、说心里话;20.5% 表示「更愿意依赖 AI 思考,不想自己思考」。
前一个数字说的是行为,后两个说的是倾向。行为可以引导,倾向才是真正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二、比起「该不该禁」,更值得看的是证据
家长的第一反应通常是「要不要把网断了」。但比态度更靠得住的,是证据。
2025 年 6 月,MIT 媒体实验室发布了一项被广泛误读的研究,题目叫《Your Brain on ChatGPT》。研究者用脑电设备(EEG)监测 54 名大学生写作 SAT 级别论文时的大脑活动,分三组:纯大脑组、搜索引擎组、大模型组。
结论常被简化成「AI 让人变笨」,这不准确。研究测的是神经连接的活跃度,不是脑萎缩:
纯大脑组的神经网络连接最强、分布最广;
搜索引擎组居中;
大模型组最弱:在研究最核心的 α 频段脑连接分析中,纯大脑组有 79 条显著更强的定向连接,大模型组只有 42 条——不到前者的一半;
首轮写作后,83.3% 的大模型组参与者,无法准确复述几分钟前自己「写」下的内容。
需要说明的是,那组「79 对 42」统计的是一次特定脑电分析里「显著更强的连接条数」,网上流传的「大脑连接掉了 47%」是对它的过度解读——研究并没有测「脑萎缩」,我们也不该那样引用它。
真正关键的,是研究者额外做的第四轮交叉实验:
先用 AI、后改为独立写作的学生,神经连接依然偏低;而先独立完成、后首次使用 AI 的学生,大脑活跃度不降反升,记忆召回也更好。
需要说明的是:这项研究目前是预印本、未经同行评审,样本也只有 54 人。方向值得重视,但不必恐慌——真正值得记住的,是「顺序」这两个字。
一句话总结:AI 不是毒药,也不是补药——它是放大器。先后顺序,决定它是帮你,还是替你。

三、卸载,还是装载
可汗学院创始人 Sal Khan 给过一个很形象的比喻。
他在复盘 Khanmigo(可汗学院的 AI 导师)第一代产品时说,第一代 AI 导师的处境,就像他本人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对学生说「我是 Sal,我自认为是个不错的导师,有问题随时来问我」——结果大概只有一两成的孩子会真的走上来。大部分孩子不举手、不好意思开口,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问。Khanmigo 上线后遇到的,正是同样的局面。
他们后来的解法,是让 AI 从「坐在后排等人问」变成「主动走上前」:不等孩子提问,而是主动发起对话和追问,甚至要求孩子把自己的推理过程讲给 AI 听——讲得出道理,才算真的掌握。
Sal Khan 用 cognitive offloading(认知卸载) 形容那种把作业整个丢给 AI 的用法;他看好的,是让 AI 推着你的思考往前走的反面用法。
同一个工具,两种用法:
- 卸载
:把问题整个丢出去,拿回一个答案。
- 装载
:先有自己的判断,再让 AI 做对手、做素材库、做诊断医生。
长期结果是两个方向。
四、政策口径其实早就给了答案
很多人没注意到,官方文件的措辞一直在说同一件事,只是很少被翻译成家长能用的话。
2025 年 5 月,教育部基础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发布两份指南。《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 年版)》明确:小学阶段禁止学生独自使用开放式内容生成功能;初中阶段可适度探索生成内容的逻辑性分析;高中阶段可结合技术原理开展探究性学习。
2026 年 4 月,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把这件事进一步推向规模化、制度化。
而《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2025 年版)》在描述初中阶段时,写了这样一句:
依托项目式学习和案例分析,引导学生深入理解人工智能的技术原理和应用场景。
「项目式学习」五个字,出现在一份国家级教学指南里。这不是巧合。
五、为什么是项目式学习
因为它是少数几种在结构上无法被代劳的学习形态。
写一篇作文,AI 可以直接给成稿;但「给楼下那家奶茶店设计一个让年轻人愿意多来的方案」,AI 没法替你决定要观察谁、问什么、怎么验证。
项目天然要求先有一个「我的问题」。而提问权一旦在孩子手里,AI 就只能退回助手的位置。
这正是 MIT 那个第四轮实验在教学上的对应物:先思考,再用 AI,顺序不能反。
六、给家长的三条红线、三条绿线
北京市陈经纶中学的徐琳校长,在人民日报那版对话里给了非常实用的边界,可以浓缩成三句话:
红线(AI 不能代劳):
绿线(AI 可以做):
但最后一步的修改,必须由孩子自己完成。

七、最后
我们做青少年 AI 教育这几年,最常跟家长说的一句话,和上面其实是同一句:
不要急着问孩子「会不会用 AI」,先问「他有没有自己想解决的问题」。
工具迭代是以月为单位的。但一个孩子能不能在完全陌生的困境里,把问题拆开、一步步摸到答案——这件事的保质期,是一辈子。
你家孩子第一次用 AI,是用来做什么的?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