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Microsoft Word 文档》

99天，今天是我连续见到他的第99天。同往常一样，他从西向东跑过来，我从南向北走出来。同往常一样，他向我问好，我同他打招呼。若同往常一样，他会继续向东跑，我会继续向北走去上学。

但今天不同往常。

他转了一个诡异的直角弯，径直矗立在我面前，他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

505秒后，他突然说：“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全身痉挛了一下，声音从脊柱发出来，我赶忙用嘴和舌头配合：“或许是考研考上好学校，毕业找到好工作，考……”我的脊柱犹豫了，它知道要表达的信息是什么，但想追求句式上的对仗，这似乎有点超出它的能力范围。

“婚姻找到好伴侣”，大脑及时接管了我的耳鼻喉科。

“这压根儿不对仗，蠢货！”脊柱愤懑的想，但一时间内它也想不出更好的结果，况且这句话已经公示了，再补充修改反倒画蛇添足，更不对称，更不美。

嘎吱，嘎吱，它向西侧弯了0.1度，试图弥补言语上的不对称。

“之后呢？”那人问，同时开始脱裤子。

我不知道这是他身体的哪一部分在提问，只知道此时此刻，我已经不想结识他身体的更多部分了。

“额，供我的孩子再走一遍这个流程，然后…然后等死？你tm脱裤子干嘛？”脊柱含糊答道，于此同时，大脑在飞速处理那人解皮带的手。紧急时刻它们似乎也知道如何配合。

那人说，准确来讲是那人的圆脸、那人的络腮胡中面向我的11284根胡须、那人的寸头中面向我的41736根头发对我齐声吟诵：“我是gay。”

“啊？你是gay！？”我的大脑和脊柱一齐惊呼。

那人终于解开了皮带，缓缓把裤子褪下，说：“Do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 李华。“说罢，猛地从褪到脚踝的裤子中扯出一本书，递到我手里。

我定睛一看——《英语作文300金句》。

“我的圆脸、我的11284 根络腮胡、我的41736根头发告诉你我是gay，我就是吗？”

“你不是吗？不是你脱裤子干嘛？！”

“我是，但不是因为我的圆脸我的络腮胡和我的寸头而是，再说，我是又能怎样呢？”

我思索片刻：“确实也不会怎样。”

那本书突然和我握了握手，我才想起来他也到场了，于是掏出签到表，在“那人”，“我”对勾下方“《英语作文300金句》”后面也打了个勾，这样他也不会被扣平时分了。

那人和书向我点头致意，我幡然醒悟，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敲击着《英语作文300金句》：“你tm脱裤子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不，我脱裤子就是为了脱裤子，我给你这个是为了让你也脱裤子。“

“我去你的，你凭什么认为给我这个我就会脱裤子，就算我脱裤子，我不会现在脱，也不会在这脱，更不会在你面前脱！“

“年轻人，何必这么死板，穿一辈子裤子有什么意思，穿着裤子就能实现你的人生意义吗？脱了吧。“

《英语作文300金句》开始在我的手中挣扎，虽然我不知道穿不穿裤子和我的人生意义有什么关系，但是我想听听它的看法。

我松开了它，《英语作文300金句》迅速翻开了一页，赫然写着：“Come on, man, you're young—why be so uptight? What's the point of wearing pants your whole life? Do you really think wearing pants is going to help you fulfill your purpose in life? Just take them off.“

我动摇了。

我想问问我的大脑和脊柱有何高见，我把整个面部反转到脑袋内部，但是没找到大脑；我把头缩进胸腔，也没找到脊柱。

看来我只能自己决定了。

书里都是这么写的，应该是真理，再说了，少数服从多数，我应该听他们俩的。

于是我决定脱裤子。

我穿的是运动裤，比那人的皮带西裤好脱，解开裤绳，它自动就滑落到脚踝。

那人露出满意的笑容，那人的圆脸、那人的络腮胡中面向我的11284根胡须、那人的寸头中面向我的41736根头发看起来也都很满意。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还在适应不穿裤子的新体感。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是吧…是吗？

《英语作文300金句》此时突然嗖的一下从我的两腿之间钻进了我褪下的裤管。看来这是它的新归宿，是吧…是吗？

“接下来做什么？“我的脊柱问我的大脑，我的大脑问我——不知道他们何时又出现了。

我不知道答案，我也不想挂科，于是我试着问那人：“接下来做什么？”

“接下来跑步。”说罢，它转身，从东向西跑去。

我也赶忙转身去追他。说是跑，但由于褪到脚踝的裤子的束缚，我们都只能迈很小的步子，身体下意识地以符合《高等学校学生行为准则》的幅度左右摇摆。

“所以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追上问道，我是真想高分通过这门课，对我的绩点很重要。

“脱下裤子跑步。”他回答道。

“脱下裤子还怎么跑步，不难受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

“要的就tm是难受！！！”

我恍然大悟。

对啊！不想难受还脱裤子干嘛！哈哈哈。

“你是gay吗？“他冷不丁的问我，语气略显严肃。

“我不是！“

“你不是吗？“

“我不是。“

“你真不是吗？“

“我真不是……吗。“

裤腿里的《英语作文300金句》突然蠢蠢欲动。我低头看了一眼，至少从封面上看，它已经不是《英语作文300金句》了。

它变成了《新建 Microsoft Word 文档》。

“我去你的，图穷匕见了吧。“我暗骂道，默默给比尔盖茨记了一笔。它在裤腿里疯狂换行，试图挣脱出去，我一脚踩住裤脚，残酷弹压了它的起义。

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看真理，我不想服从多数，我更不用和大脑和脊柱讨论。

“你不用吗？“

“我不用吗？你tm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跑步的频率逐渐加快，跑步的姿势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类解剖学。

他的双腿逐渐失去了连续性。他的后脑勺上浮现出一行淡淡的半透明灰色小字：“新建 Microsoft Word 文档 (未响应)”。

搜的一下，他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

我敢打赌他的跑姿不符合《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修订）》、《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修订）》、《中小学生守则（2015年修订）》、《高等学校学生行为准则》、《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和从前的和未来的所有准则和规范！

真是的，我给他操什么闲心，我几乎都不认识他，还是先考虑考虑我自己吧。

我是提上裤子去上学呢？还是接着朝西跑呢？

哈哈哈，都tm挺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