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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帮我们跳过了笨功夫,也可能跳过了能力形成
假设一个刚入行的程序员:过去常常要花半天追一个报错。
他会在日志里找线索,怀疑网络,检查权限,改错配置,再发现真正的问题只是一个字段为空。
这半天看起来很低效。
如果有 AI,把代码、日志和环境信息一起交给它,几分钟就可能给出修复方案。公司少付了几小时工资,程序也更早上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像一种进步。
可几个月后,系统半夜出现了一个 AI 没见过的故障,那个程序员面对相似的日志,仍然不知道先排除什么。
工作他都做过了。
恰恰是工作都完成了,但其中本该长到他身上的一部分,没有留下来。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写作里。
过去写一篇文章,要删掉几个自以为精彩却无关的段落,要发现一个论点其实没有证据,要在反复改稿中慢慢知道“哪里不对”。现在 AI 可以把一份松散材料迅速整理成结构完整的文章。稿子变好了,写作者却可能仍然说不出,原稿到底坏在哪里。
还发生在设计、翻译、数据分析和很多办公室工作里。
AI 最先替我们拿走的,往往是那些重复、麻烦、容易出错、做起来没有成就感的笨功夫——最有创造力的部分,它反而动得慢。
我们当然应该欢迎它。
但这里藏着一个过去很少需要区分的问题:一段低效的过程,到底只是浪费,还是能力形成的现场?
01 / TWO KINDS OF FRICTION
有些弯路没有价值,有些弯路在训练你看路
人们很容易浪漫化吃苦。
手抄十遍并不天然比理解一次更高贵;把大量时间花在整理格式、搜索固定资料、重复计算和机械改写上,也不会自动产生专业能力。工具的意义,本来就是替人消灭没有必要的消耗。
所以问题绝不是“AI 来了,我们还要不要坚持手工”。
真正要区分的是两种摩擦。
第一种是无效摩擦。它只消耗时间,却很少改变你的判断。
例如把同一份数据复制到十张表,反复调整文档格式,查找一个确定的函数名称,把录音逐字敲成文字。AI 消灭得越多越好,因为做第一百次和做第一次相比,你并没有获得多少新的东西。
第二种是形成性摩擦。它同样让人烦,却在迫使大脑完成某种未来还要使用的动作。
追一个陌生故障时,你在建立“现象—原因—验证”的联系;修改一篇失败的文章时,你在学习区分材料、论点和证据;自己尝试解决一道新问题时,你在暴露原有理解的边界;和客户来回确认需求时,你在形成对模糊、风险和人情的判断。
这些过程的产出不只是眼前的代码、文章或方案。
它们还有一个不容易被计价的副产品:下一次遇到不同问题时,你脑中多了一条可以调用的路径。
无效摩擦是在重复劳动,形成性摩擦是在压缩经验。两者都慢,但只有后者会变成未来的快。

学习科学里有一个听起来矛盾的概念,叫“生产性失败”。有时,学习者在正式接受讲解之前,先用已有知识尝试一个尚不会解决的问题,哪怕得出错误方案,之后反而能更好地理解概念并迁移到新问题。
一项汇总 53 项研究、166 组比较的元分析发现,在设计得当时,“先尝试解决、再接受讲解”对概念理解和迁移有中等程度优势。为什么先尝试还有这种效果?因为尝试让人先看见问题的结构:哪些办法为什么不行,真正的解法需要满足什么条件,自己原来的直觉缺了什么。
53 项关于生产性失败的元分析覆盖的研究数,共 166 组比较:先尝试再讲解对概念理解和迁移有中等优势
0:52015 年 10 月旅法棋手樊麾在伦敦被 AlphaGo 击败的比分,赛后受聘成为团队顾问
2017 年樊麾的名字出现在 AlphaGo Zero 论文共同作者名单里的年份
答案来得太早,这些缺口就没有机会显形。
这也是很多专家直觉的来源。
资深程序员看一眼现象,就知道先别动数据库;老编辑读到第二段,就感觉论证的重心偏了;有经验的医生听完病人一句描述,会多问一个新人想不到的问题。
他们不是脑中保存了所有旧案例,而是大量成功与失败已经被压缩成了注意顺序、异常感和排除规则。
“我曾经很辛苦”不算笨功夫的收获;“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怀疑什么”才算。
02 / DESIGN THE TRAINING BACK
当结果越来越容易得到,训练过程需要被单独设计
过去,工作和训练被绑在一起。
公司让新人写代码,是为了交付功能,也默认他会在交付中成长;让年轻医生看病例,让初级分析师清洗数据,让编辑反复改稿,都是一边生产,一边培养下一批能够独立判断的人。
这种培养方式并不完美,但有一个隐含条件:新人必须亲自穿过过程,才能拿到结果。
AI 正在拆掉这个条件。
结果可以直接生成,过程却不再自动发生。
这对个人和组织都会产生一个长期问题。
一个团队今天可能因为 AI 少招新人、减少初级任务、提高交付速度。三年后却发现,没有人在那些“低级工作”里积累足够案例,可以接住更复杂的判断。高级人才仍然需要,但通往高级的梯子被效率优化掉了。
AI 可以替代初级任务,却不会自动替组织培养高级的人。
对个人来说也一样。
如果每次卡住都直接把问题交给 AI,你会获得一种很真实的生产力:工作完成得更多、更快。可生产力和成长并不是同一个账户。前者记录今天交付了多少,后者记录下一次没有现成答案时,你能独立处理多少。
短期考核往往只看第一个账户。
这正是风险所在。没有人会在任务按时完成时提醒你:“这次你没有形成能力。”能力缺口通常要到环境变化、工具失灵、你需要审核 AI,或者职位要求你独立负责时,才集中暴露。
没有人需要故意拒绝 AI,把每件事重新做慢。
更现实的做法,是在使用 AI 时保留少量关键摩擦。
不要把每一步都留下,只留下那些未来需要你判断的部分。
2015 年 10 月,旅法棋手樊麾在伦敦被 AlphaGo 五局 0:5 击败。赛后他受聘成为 AlphaGo 团队的顾问,用围棋理论核对机器的选择;到 2017 年,他的名字出现在 AlphaGo Zero 论文的共同作者名单里。输给机器的人,最后换了一种方式参与这个项目。

程序员可以让 AI 写样板代码,但在看修复方案前先写出三个故障假设;写作者可以让 AI 整理材料,但必须自己决定文章真正要证明什么,并解释为什么删掉某一段;分析师可以让 AI 清洗数据,却要亲自定义指标、检查异常和说明结论在什么条件下会失效。
还可以把 AI 从“修好它”改成“给我最小提示”。
先让它指出问题在哪一层,不直接给方案;让它反问你下一步准备验证什么;完成以后,让它制造一个相似但不相同的错误,看你是否还能处理。
这样做的目的与仪式感无关:它在保护那些会进入未来判断的动作。
一个简单标准是:如果某一步失败了,未来可能造成重大后果,那个人就不该从未亲自做过这一步。
可以让 AI 替你生成十份普通周报,因为你不需要靠写周报形成核心能力;但如果你的工作要求审核财务判断、诊断风险、确认系统能否上线,就不能只学会接受一份看起来合理的结果。
工具史一直在帮助人类跳过笨功夫。
计算器跳过手算,摄影跳过写实绘画,搜索引擎跳过翻目录。我们并没有因此失去所有能力,而是重新决定哪些能力还值得训练。
AI 带来的难题更深一点:它不仅能跳过动作,还能跳过动作背后的分析、试错和表达。结果仍然属于你,形成结果的经验却可能属于模型。
所以,未来真正要紧的,是识别哪些辛苦正在生成判断。
该被淘汰的,是不能带来成长的重复;该被保护的,是那些让你在错误中看见结构的过程。
AI 会让工作越来越不像训练。
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再指望“做得多,自然就会了”。
结果可以交给机器加速,能力形成却要被重新安排:哪里先自己尝试,哪里必须解释理由,哪里需要经历一次失败,哪里要在没有原答案的情况下重新完成。
过去,笨功夫和能力混在一起,我们只能一起承受。
现在,AI 给了我们拆开它们的机会。
困难不必都留下,也不必都删除。
下次 AI 把活干完,别急着关窗口:让它再给你出一道同类的题,你自己走一遍——走得通,能力记在你账上;走不通,你就找到了该自己留着的那段笨功夫。
资料说明:文中“生产性失败”部分参考问题解决后教学与直接教学比较的元分析,涵盖 53 项研究、166 组比较。相关效果依赖任务难度、学习者年龄、先备知识、后续讲解及教学设计;它不意味着无指导地让初学者长期受挫,也不意味着所有手工过程都有学习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