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228417
重读高中语文选择性必修上第一单元《长征胜利万岁》

今天,2026年10月22日,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九十年前的这一天,甘肃将台堡,红二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会师。红军三大主力终于走到了一起,那场历时两年、纵横十余省、翻越二十余座雪山的远征,在这里画上句号。
也是这个秋天,九十一年前的十月,杨成武在回忆录里写下这样一段文字——红四团翻过一个小坡,带路的同志指着前面的村庄说:那就是吴起镇。
队伍中顿时沸腾起来了。
“吴起镇到了!”
统编版高中语文选择性必修上册第一单元,《长征胜利万岁》就从这个欢呼声开始。它不是一份战报,也不是一篇史论,而是一个亲历者的回忆录。正因为如此,它离我们格外近。
杨成武写吴起镇,先写了一件很小的事。
镇子不大,一条小河,一排古老的窑洞,传说中为纪念战国名将吴起而命名,走进去却看不出什么纪念的古迹。倒是一个窑洞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吸引了这群刚刚从雪山草地走出来的年轻人。
“啊,原来这里挂的是区苏维埃政府的牌子。
苏维埃!多么亲切的名字啊,见了她,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
——《长征胜利万岁》
这大概是全文最容易被轻轻读过、其实最重的一处。
“苏维埃”是什么?对今天的读者,它只是一个历史名词,课本的注释里写着: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建立的工农民主政权组织。而对杨成武和他的战友们,那是他们出发时的名字,是他们走了整整一年、一路惦念的地方。
自从去年离开瑞金、于都河,无论在巍巍的雪山上,还是在茫茫的草地上,不管是在怎样艰难的日子里,他们都惦念苏维埃。如今,在陕北吴起镇的窑洞门口,终于又见到了这个名字。
一个政治名词,在这里变成了一个人。
“见了她”三个字,用的是“她”。
这就是回忆录的力量:把宏大的历史,落在一块木牌上。
再往前看,那段排比更值得停一停:
“经过万水千山,经过一年多的长途跋涉,经过无数次残酷的战斗,忍受了一切物质生活上的困难,不少同志流了血,许多战友还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但是我们现在终于到达了北上抗日的根据地——陕北的吴起镇,怎能不兴奋、不激动呢?”
五个短句层层递进,最后一个反问句把情绪推到最高处。这里没有一处形容词是空的——万水千山、一年多、无数次、一切,全是可以用脚量出来、用命换出来的东西。
语文课讲“革命回忆录”,常提到三个词:真实、广泛、突出。真实,是客观记载亲历者的经历与观感;广泛,是以个人为主线,串联与之相关的人和事;突出,是人物处于首要地位,事件典型而有代表性。
读懂这一层,你就明白:所谓“长征精神”,在文章里从来不是贴上去的标签,而是从一块木牌、一句口头禅里长出来的。
刚到吴起镇,队伍想安营休息。可敌人又追上来了。
马鸿逵、马鸿宾的骑兵一路尾追,到了吴起镇更是追而不舍;腊子口交过手的鲁大昌也匆匆赶来,妄图报复。红军初到西北,减员不少,给养困难,天气又冷,极需休整。但为了保卫边区人民的革命胜利果实,中央军委决定,给敌人一次沉重的打击。
这一仗,毛主席亲自指挥。
“8时整……突然,‘啪!’山谷里响起了清脆的枪声。
刹时间,两边山沟里的轻、重武器一齐吼叫起来,两厢伏兵一齐杀了出来。”
接下来的场面,写得极妙:
“受惊的马狂奔乱跳,敌人无法控制坐骑,纷纷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有的腿还挂在镫里,硬给马拖着跑了。敌人后边的三个骑兵团,阵势还没有摆定,一家伙就给他们自己的败骑冲散了。
真是人喊马嘶,不打自垮。”
请注意“轻轻松松”这四个字。杨成武写战果,用的是“我们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消灭了敌人一个骑兵团,打垮了敌人三个骑兵团”。
这是回忆录特有的口吻——时隔多年,硝烟散尽,胜利者用一种近乎家常的语气,讲当年最凶险的一战。越是轻描淡写,越显出底气。
但作者没有让文章停在“轻松”上。他立刻补了一笔:
“但是我们也付出了代价。……原团参谋长现二大队大队长李英华同志也壮烈牺牲了。……
我怎么也忘不了他!”
前面是“轻轻松松”,后面紧接“壮烈牺牲”。一个感叹号,把胜利的喜悦和失去战友的痛,钉在了同一段里。这种不回避牺牲的写法,正是革命回忆录最可贵的地方——胜利从来不是白来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缴获的那份密电:
蒋介石密电(节录)
“……红军长途行军,疲惫不堪,企图进入陕北会合刘志丹,命令你部骑兵前往堵截,相机包围,予以歼灭。”
杨成武评:这话都不假,但是我们“相机包围”了蒋介石的骑兵,并把他们给歼灭了。
短短几句,一正一反,敌人的判断全错了,而错的地方恰恰是“疲惫不堪”。他们算准了红军的疲惫,却没算准一支队伍在疲惫到极点时,还能不能打。
这一仗,是长征的最后一仗。它宣告了一年来蒋介石“追剿”计划的彻底破产。
文章最动人的部分,不在战场,在一个晒麦的场子。
会议为了防敌机骚扰,天一亮就开。杨成武和黄开湘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地,一头是汗。路上遇到邓小平,两人赶紧勒马下来敬礼。邓小平问他们驻扎在哪里、离这儿多远,随后说:给剧团的小鬼每人做套衣服怎么样?
“好,照指示办!”我回答得很爽快。
小平同志高兴地笑了,又说:“讲妥了,一言为定!如有多,还可以给机关同志添件衬衣。”
——《长征胜利万岁》
这是长征刚结束时,一位领导同志关心的事:给宣传队的孩子做身衣服。
一句话,把战争的残酷、队伍的窘迫、领袖与士兵的亲近,全写出来了。我们常说“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它不在口号里,就在这句“给剧团的小鬼每人做套衣服怎么样”里。
接着是会场:
“天刚蒙蒙亮,会议开始了。毛主席、周副主席、张闻天总书记、彭德怀等同志先后走进会场,会场里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毛泽东同志首先讲话,他说:‘同志们,辛苦了!’
话音刚落,顿时响起了热烈的口号声。”
然后,是那组著名的数字——十二个月零两天,共三百六十七天,战斗不超过三十五天,休息不超过六十五天,行军约二百六十七天。走过闽、粤、湘、赣、黔、桂、滇、川、康、甘、陕十一个省,最多的走了二万五千里。
数字之后,是全场自己响起来的欢呼:
“长征万岁!”
“二万五千里长征万岁!”
接着,毛主席对长征作了一个历史性的定义——这段话,后来被写进了几代中国人的记忆:
“长征是历史纪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这不是三个并列的比喻,而是一个递进的链条:向世界宣告——向人民宣传——在大地上扎根。我们不妨逐一来看课文里记录的原话。
宣言书
“它向全世界宣告,红军是英雄好汉,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走狗蒋介石等辈则是完全无用的。长征宣告了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围追堵截的破产。”
天上每日几十架飞机侦察轰炸,地下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堵了一年,堵出了一个结果:红军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走到了陕北。“红军是英雄好汉”这个判断,不是喊出来的,是二万五千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宣传队
“它向十一个省内大约两万万人民宣布,只有红军的道路,才是解放他们的道路。……不因此一举,那么广大的民众怎会如此迅速地知道世界上还有红军这样一篇大道理呢?”
注意杨成武记录的那个细节:红军走过苗、瑶、彝、回、藏等兄弟民族地区。一支穿草鞋的队伍,本身就是一条移动的告示——所过之处,两万万人民第一次听说了“红军”二字,也第一次听说了另一种活法的可能。
播种机
“它散布了许多种子在十一个省内,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将来是会有收获的。”
这是三个比喻里最有未来感的一个。宣言说的是“现在”,宣传说的是“沿途”,播种说的却是“将来”。而课文下一段就写出了收获的成色——那支从十万人减到一万人的队伍,“留下的都是中国革命的精华”。种子是什么,九十年的历史已经替我们回答了。
课文里这段最常被引用。但在这篇文章里,它出现的位置很讲究:不是作者在抒情,而是毛主席在讲话,是“我们越听越激动,越听越高兴”的现场记录。作者写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心里话:
“深深感到:胜利来之多么不易!”
还有那个细节——骑马出了一身汗,衣服湿了,太阳一热,骤然打了个寒噤,但还继续听着,只觉得周身的热血直往上涌。
一个寒噤,一股热血。冷和热在同一具身体里对峙,这大概是一个亲历者能给出的、最诚实的“感动”。
全文最难读、也最该读的,是最后那段话。
“同志们,长征我们胜利了,但是损失也是巨大的,中央红军从江西苏区出发时有十万人,现在大约只剩下一万人了,人数虽少些,但留下的都是中国革命的精华。”
十万人,一万人。这是文章里唯一一处直接写出代价的地方。
杨成武没有回避这个数字。他没有把它写成“牺牲巨大但意义非凡”这样的套话,而是如实记下:胜利了,人也少了。
真实的数字,比任何形容词都有力量——它让“长征精神”四个字,有了具体的重量。
而“留下的都是中国革命的精华”一句,也解开了很多人读这篇课文时的疑问:为什么一场减员九成的远征,可以叫“胜利”?
因为它完成了两件事:
一是把中国革命的大本营,从南方搬到了抗日前线;
二是把一支队伍最坚硬的部分,留了下来。
长征是战略转移,是寻找生路,更是北上抗日的宣言。走完这条路的人,后来成了抗战的骨干、解放战争的指挥员、新中国的建设者。种子撒在十一个省,终会有收获。
今天,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九十年前,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会宁、将台堡会师,长征胜利结束。九十一年前,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吴起镇,杨成武写下了这篇文章里的欢呼。
历史书上的两行字,在课文里是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的一年。
他们平均年龄二十岁。他们平均每三百米就有一个人倒下。他们翻过二十余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山,渡过近百条江河,打了六百余次仗。
这样一支队伍,走到吴起镇时,看见一块写着“苏维埃”的木牌,会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
我们这代人读这篇课文,读的是什么?
第一,读“具体”。不写“艰苦卓绝”,写“减员不少,给养困难”;不写“军民情深”,写“抬着猪、羊来慰问红军”。好文章从不靠形容词。
第二,读“真实”。胜利了,也牺牲了;会师了,也只剩一万人。承认代价,才配谈信念。
第三,读“人”。领袖会给剧团的孩子要一身衣服,战友会为一个参谋长的牺牲写下“我怎么也忘不了他”。伟大,总是从具体的人身上长出来的。
这也是第一单元想让我们体会的:结合历史背景研读作品,理解内涵,感受作品中洋溢的革命豪情,获得崇高的体验。
“崇高”不是把人写高,而是把人写实——写他在最不可能坚持的时候,还坚持着。
九十年前的那个十月,吴起镇的阳光灿烂,蓝盈盈的天空下,队伍列队进镇。
九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翻到这一页。
长征万岁。
这四个字,是当年晒麦场上喊出来的。今天,也还喊得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