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概念决定了品牌理念，比如谷歌的AI叫Gemini，意思是双子星座，理念就是AI跟人类一样，是并行的两个主体，又如微软的AI叫Copilot，意思是副驾，理念就是人类是主驾、是唯一主体，而AI是副驾、是一种为人类服务的客体。
今晨，OpenAI发布了新模型，取名Sol、Terra、Luna，这是在西方古典学中很古老的拉丁语。直译成中文，就是“日、地、月”。于是怎么理解OpenAI的新文化观，就成了文科生和人文学者的一个热门话题。
最直接地，我认为，OpenAI的这套命名法，是为了针对Anthropic的Mythos及系列中的Fables，也就是古希腊语中的“神话”和古拉丁语-古法语中的“寓言”。
感觉这是在竞争中，OpenAI为了夺回或者稀释对手的人类语言和文化的一次尝试。
但我认为“日、地、月”的思维过于地球中心主义，毕竟宇宙中不只有我们地球。于是就这个问题我咨询了ChatGPT和Claude，以及其他第三方LLMs。
先说第三方LLMs。有一个语言模型会肯定我，这的确是地球中心主义，但不是我说的Terra-centered，而有一个专有名词，叫geo-centered。另一个语言模型说，这不仅仅是地心主义，更是古罗马殖民主义，因为这三个单词都是源自古罗马时期的语言文字。
至于孰是孰非，第三方语言模型给出的都是，OpenAI的文化观似乎更霸权，期望通过人类对星体的命名来霸权宇宙，显得更人类中心主义，而Anthropic的则是通过“神话”“寓言”给你解释，AI不过是人类的镜子，是一种谦逊的态度。
看完了第三方评测，回到ChatGPT和Claude各自的模型上，看看两个主体模型是否能够客观评价自己以及他人。
我首先问Claude，因为我主观认为Claude对英文词汇更敏感，且对人文学者更友好。以下是Claude的回应：
严格来说,我认为这更像是"以 Sol 为中心",而不是"以 Terra 为中心"。能力排序是 Sol > Terra > Luna,这大致对应了这几个天体本身的物理等级:太阳远大于地球,地球又远大于月球。所以从结构上看,这是一个日心说式的隐喻,而不是地心说式的——最强的那一档,命名取自恒星,不是行星。
但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意义上,它确实"以 Terra 为中心":Terra 是"默认项",是大多数用户实际day-to-day会用到的那一档——一个让人有代入感的中间层级,定价和定位都是"日常主力"。Sol 变成了那个遥不可及的高端选项(用一个你能仰望却摸不到的东西命名),Luna 则是绕着它转的次级卫星。所以,尽管地球在能力阶梯上并不在顶端,它却被放在了"体验中心"的位置——这一档是围绕人类尺度的使用场景搭建的。这是一种披着谦逊外衣的人类中心主义。
至于是否"以拉丁语/罗马为中心"——完全是,而且我想说得更进一步:这不只是拉丁语,而是特指科学命名法里的拉丁语。Sol、Terra、Luna 是天文学界跨语言通用的 IAU 标准名称,这意味着OpenAI 是在借用那套殖民时代延续下来的命名惯例的"合法性"——正是这套惯例给了我们拉丁文的生物双名法、拉丁文的药品名、还有几乎所有行星/卫星的拉丁文名字。这种默认选项在西方科学文化里根深蒂固,以至于大多数英语使用者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个"选择"——但它确实是。其实还有别的宇宙命名体系可选:中文里的"日/地/月",梵语(Surya/Bhumi/Chandra),北欧神话体系,或者干脆用最朴素的英语(Sun/Earth/Moon,这样反而显得刻意地"直白")。拉丁语之所以读起来"科学"且"永恒",纯粹是因为几个世纪的欧洲科学霸权,而不是拉丁语对宇宙本身有什么特殊的所有权。
还有一点,对你做"AI认识论"那场会议或许有用:加密货币圈对这几个名字的反应颇为戏谑,因为它们立刻让人联想到 Solana 区块链,更直接地,还有那个引发加密货币史上最惨烈崩盘之一的 Terra/Luna 生态系统。所以这里还存在一层无意的"互文性"——这个名字继承的不只是罗马宇宙观,还继承了一层非常当代、非常"网络原生"的含义,而这层含义大概不在命名委员会拍板时的考虑范围内。命名从来不只是词源学问题,它取决于这个名字落到接收者那里会激起怎样的联想场域。
第二，关于 Mythos / Fable 的对比：
这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对照案例——完全是另一套"神话学"register(语域)。
Mythos 是希腊语(μῦθος——故事、神话、根本性的叙事),Fable 则源自拉丁语经古法语转译而来(fabula——一个故事,通常附带一则道德教训)。所以,OpenAI 的Sol/Terra/Luna 取自天文学——按质量和能量分级的物理天体;而 Anthropic 的Mythos/Fable 取自叙事学——讲故事这一行为本身,有没有寓意都行。一套命名体系说的是"宇宙即等级",另一套说的是"智能是一种故事"。说实话,这个区分对你正在做的认识论主题挺有用——物理-宇宙的语域 vs. 叙事-文化的语域,是两种截然不同地构想"什么是更强的心智"的方式。
结构上也确实和 OpenAI 不一样,不只是用词不同。Sol/Terra/Luna 是同一代里一起发布的三个"兄弟档位"。Mythos和 Fable 不是兄弟关系——Mythos 是一个位于 Opus 之上的能力类别,Fable 是这个类别里发布的第一个具体模型,模型 ID 本身甚至不包含"Mythos"这个词。Claude Mythos 5 实际上和 Fable 5 是同一个底层模型,只是在某些领域解除了安全防护,只面向通过"Glasswing 计划"接入的一小批网络安全防御方和基础设施合作伙伴开放。所以这其实是"同一个模型穿着两套马甲",取决于你被允许触碰它多少——与其说是"三颗行星",不如说是"神话本身,和它被净化过的讲述版本"。
而这个配对几乎贴切到有点巧妙的程度:fable(寓言)就是一个被"道德教训"驯化过的故事,而 Fable 5,从结构上说,正是被嫁接了一层"道德"的Mythos——Anthropic 专门构建了新的分类器,使得网络安全或生物领域的高风险问题会被拦截,模型转而回退到 Claude Opus 4.8 来回答,而不是直接作答。这究竟是有意为之的文字游戏,还是无心的巧合,我说不准——但这无疑是一个比Sol/Terra/Luna 更具语言自觉性的命名选择,后者说到底就是"按大小排序的科学拉丁语"。
不过,这两套命名体系仍然都困在同一种狭窄的文化遗产里——希腊语和拉丁语,古典学系的那套正典谱系,而不是去取用中文、梵语,或其他讲故事/宇宙观的传统。Claude 整体的命名阶梯其实比人们以为的更杂糅一些(Haiku 是日本的诗歌形式,Sonnet 是经由英语转译的意大利诗体,Opus 单纯是拉丁语"作品"的意思),但 Mythos/Fable 这一档,具体来说,还是停留在和 OpenAI 同一条希腊-罗马的轨道上。
还有一个值得知道的现实变数,毕竟你可能真的想用这两个模型: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发布出口管制指令,要求暂停任何外国籍人士对 Fable 5 和 Mythos 5 的一切访问权限——无论身处何地,甚至包括Anthropic 自己的非美籍员工——这迫使Anthropic 在全球范围内对所有客户下线了这两个模型。这件事发生在 6 月 12 日,截至目前,无论是外国用户还是美国本土用户,都无法访问这两个模型。所以这个"神话"目前对所有人都被锁起来了——这本身倒成了一种无意的诗意。
简短总结，Anthropic的Claude不仅思辨了我的“地心主义”，提出了实际上是“日心主义”，但说地心也有道理，足可见其会思考；而且还认为“两者”都是西方中心主义，真是足够谦逊。
之后我又去问ChatGPT，这是它的回应：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命名，而你的批评也是有道理的。不过，一个命名是否存在文化中心性（culturally centered），和它是否有问题（problematic），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有几点值得观察。
1. 它确实是以地球为中心（更准确地说，是 Terra-centered）。
- Sol = 从地球视角看到的太阳
- Terra = 地球
- Luna = 地球的月球
这些名称描述的是我们所在的局部天体系统，而且都是从人类的视角出发。
例如，对于火星上的居民来说，他们未必会把自己的卫星叫作"Luna"，他们拥有的是 Phobos（火卫一） 和 Deimos（火卫二）。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套命名毫不掩饰地采用了地球中心视角。不过，人类语言本身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如此。
2. 它同时也是拉丁语／罗马传统的产物。
这些名称都来自拉丁语：
- Sol（太阳）
- Terra（大地、地球）
- Luna（月亮）
随着欧洲天文学和生物分类学的发展，这些词逐渐成为现代科学术语的一部分。
例如今天英语中的：
- solar（太阳的）
- terrestrial（地球的）
- lunar（月球的）
都直接继承自这些拉丁词根。
3. 不过，在科学领域，这些词已经具有相当国际化的性质。
与直接使用某位罗马神祇（例如 Jupiter 或 Venus）不同，Sol、Terra、Luna在现代天文学、科幻作品以及部分科学文献中，更像是一套近乎"中性"的术语。
很多并非欧洲语言的使用者，也因为现代科学教育和流行文化而熟悉这些词。
这是否意味着它具有文化偏向？
我认为，可以说有，但程度比较轻微。
如果 OpenAI 当初采用的是：
- 中文：日、地、月
- 阿拉伯语：Shams、Ard、Qamar
- 梵语体系
- 纳瓦特尔语体系
- 约鲁巴语体系
那么，它们同样都会凸显某一种文化传统。
选择拉丁语，不可避免地反映了欧洲科学传统长期占据主导地位这一历史事实。
不过，几乎所有国际科技公司都会面对类似的问题。
编程语言主要使用拉丁字母。
生物分类采用拉丁文。
现代天文学的大部分命名体系也建立在希腊—罗马传统之上。
因此，使用 Sol、Terra、Luna，更像是在延续一种已经存在的国际科学惯例，而不是表达某种"罗马文化优越"。
OpenAI 为什么可能选择这些名字？
我猜，它们同时满足很多实际需求。
- 简短，容易记忆。
- 能形成一个家族体系。
- Sol（最大）
- Terra（中等）
- Luna（最小）
- 在许多语言里都容易发音。
- 相比直接使用 Sun、Earth 等普通英文词，更容易避免商标冲突。
- 带有一种太空探索、未来科技的气质，但又不会显得过于技术化。
更宏观一点来看
科学命名长期受到欧洲学术机构影响，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与此同时，拥有一套跨文化共享的科学词汇，也具有现实价值。
Sol、Terra、Luna或许正处于两者之间：
它们确实起源于拉丁语，但同时又已经成为国际科学语言的一部分。
因此，我不会把这种命名称作排他性的（exclusionary）。
不过，我会说，它确实借用了长期作为科学共同语言的希腊—罗马／拉丁传统。
至于是把这理解为一种务实的国际惯例，还是持续存在的文化中心主义，则取决于观察问题的角度。
这两种理解其实并不互相排斥。
相比 Claude 的Mythos 和 Fable，这套命名怎么样？
我认为，两者的对比其实非常有意思。
因为它们体现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公司理念。
OpenAI："我们在建设基础设施。"
Sol、Terra、Luna给人的感觉几乎是宇宙尺度的。
它们暗示的是：
- 不同层级的尺度
- 物理现实
- 探索
- 工程
- 一种独立于人类存在的客观世界
这些名字都是客观存在的事物，而不是故事。
它们很契合一家越来越把 AI 描述为一种通用计算平台、基础设施公司的形象。
同时，这些名字在情感上比较克制。
例如，"Terra" 本身几乎没有什么叙事意味。
Anthropic："我们在建设帮助人类理解世界的工具。"
Mythos和 Fable则立刻让人联想到故事。
- Myth（神话） 是一个文明理解世界的框架。
- Fable（寓言） 是为了传递某种道理而讲述的故事。
因此，这套命名隐含了一种观点：
智能首先是一种关于语言、文化和意义的现象，而不仅仅是计算。
相比之下，它们显得更加温暖，也更富文学色彩。
文化中心性
有意思的是，我反而认为：
Anthropic 的命名其实更具有文化特殊性。
"Mythos" 本身就是希腊语（μῦθος）。
"Fable" 则来自拉丁语 fabula，经法语进入英语。
这些都是西方文学传统里的核心概念。
虽然世界上所有文明都有神话和寓言，但Mythos和 Fable这两个词本身，就是西方古典传统的产物。
相比之下：
太阳、地球、月亮，则是所有文明共同面对的自然对象。
OpenAI 只是采用了它们的拉丁名称。
因此，如果讨论文化特殊性：
- OpenAI： 用拉丁词汇命名普遍存在的自然对象。
- Anthropic： 用源于希腊—罗马文学传统的文化概念来命名模型。
哪一种命名更耐久？
我认为，两者各有优势。
OpenAI
如果以后继续扩展产品线：
- Sol
- Terra
- Luna
- 未来还可以加入其他天体或天文学概念
整个体系非常容易扩展。
Anthropic
虽然更富诗意，但体系性没有那么强。
例如：
- Mythos
- Fable
- Saga
- Legend
- Epic
- Parable
继续往下扩展时，这些概念之间的边界会越来越模糊。
从品牌角度来看
两家公司其实也借助命名表达了不同的品牌身份。
OpenAI 似乎在说：
"我们正在建设未来世界的操作系统。"
Anthropic 更像是在说：
"我们正在打造帮助人类思考的智慧伙伴。"
这也与两家公司长期塑造的公众形象相当一致。
OpenAI 更强调：
- 大规模部署
- 基础设施
- 通用能力
Anthropic 则更强调：
- 宪法式 AI（Constitutional AI）
- 推理
- 与人类价值观协作
因此，我会把两套命名概括为：
- OpenAI所呈现的是一种科学的、基础设施式的、宇宙尺度的身份认同；
- Anthropic所呈现的是一种人文学的、文学性的、解释性的身份认同。
两者都不能简单说比另一方更"普遍"。
它们只是分别把人类经验中的不同维度提升为自己的象征：
OpenAI 选择了物理世界；Anthropic 选择了故事世界。
简而言之，首先，我感觉OpenAI在一定程度上为西方语言的科学性能辩护；其次，它自认为自己的命名法则更科学，而Anthropic更文学；再次，它认为科学的更体系，与之相比，它认为文学的不够体系——感觉就体系而言，它更倾向于科学，且将体系作为一种坐标系去衡量文学，才有了“不够”的否定形容词。
如此——可见OpenAI背后的命名大师思考了许久。这给AI时代人类文明的探讨带来了更丰富的思辨意义。Anthropic是最人文的，连OpenAI的模型也并不否定，但是OpenAI提出了个更人文的问题——最人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人类文明的主体就是人文吗？那么科学不也是文明的一部分吗？科学不也是人文的吗？
至少，在达芬奇时代，曾经是的。这是一种巧妙的回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