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AI讨论文化研究(第七十三天)
您的问题将我们引向第五章“雾中风景”——戴锦华对90年代“影坛第六代”的剖析。这是全书中最具“在场感”的章节之一,因为她描述的不仅是“文化现象”,更是她同时代的“人”——那些试图在“雾中”寻找方向的年轻电影人。
让我们进入戴锦华的图景,看看这些精英如何“粉墨登场”,如何“表演”,为谁“发声”,又是如何“嘶吼”的。
一、“雾中风景”:一个隐喻
“雾中风景”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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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90年代初的文化语境——模糊、迷惘、看不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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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正在生成、尚未定型的文化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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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观察者的位置——身在雾中,无法看清全貌,但必须“看见”
戴锦华描述的是影坛“第六代”导演的登场。但她的分析超越了“电影”本身,触及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在文化断裂的时代,新一代精英如何“出场”?
二、精英的“粉墨登场”:第六代的入场式
1. 谁在“第六代”?
戴锦华指出,“第六代”是一个“先于创作实践”的命名:
“事实上,第六代的命名不仅先于第六代的创作实践,而且迄今为止,关于第六代的相关话语仍然是为能指寻找所指的语词旅程所完成的一幅斑驳的拼贴画。”
关键洞察:“第六代”不是“自然形成”的群体,而是被命名、被期待、被构造的“代群”。他们的“登场”,本身就是“表演”的一部分。
2. 入场时的困境
第五代导演出道时,适逢80年代“突破禁区”的黄金时代。而第六代步入影坛时,面临的却是“水土甚不相宜”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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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工业危机,艺术电影被视为“票房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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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化大潮席卷,精英文化被边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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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代的光环与阴影,成为后来者的沉重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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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资金短缺,年轻人难以获得独立执导的机会
戴锦华的描述:
“难以自甘于被弃置在电影事业之外的命运,他们或以另一种方式尝试重复第五代的成功经验——由边远小制片厂起步——的努力幻灭之后,终于加入北京流浪艺术家群落,或以制作电视片、广告、MTV为生……开始以影圈边缘人的身份‘流浪北京’。”
三、精英的“表演”:姿态与策略
1. 独立制片:作为“突围表演”
第六代的核心“表演”是“独立制片”——脱离官方体制,自筹资金,自行拍摄。
张元的《妈妈》是这一表演的“奠基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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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获得电影生产指标、未经剧本审查的情况下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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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实景拍摄,全部使用业余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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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后向西安电影制片厂购买“厂标”送审
戴锦华的评价:
“《妈妈》的问世无疑给在困境中绝望挣扎的同代人以新的希望和启示。继而,张元的又一惊人之举则再次超出在体制内挣扎、不断妥协的人们的想象,指示出一个全新的突围路径。”
2. “地下电影”的命名与被命名
第六代的“突围表演”很快被西方世界“发现”并“命名”为“地下电影”。
戴锦华的锐利分析:
“在西方世界的接受中,第六代被不约而同地命名为‘地下电影’……照西方自由知识分子先在的、对90年代中国文化景观的预期,再一次被作为一幅镜像,用以完满西方自由知识分子关于中国的民主、进步、反抗、公民社会、边缘人的勾勒。”
核心悖论:他们的“突围表演”,在不期然间成了西方“东方主义”期待的“印证”。他们的“反抗”姿态,被收编为西方对中国叙事的“素材”。
3. “为谁发声”?
您问:他们“为谁发声”?
戴锦华的答案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们试图为“边缘人”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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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关注弱智儿童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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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杂种》聚焦摇滚乐手、流浪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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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北京》记录“盲流”艺术家的生活
另一方面,他们的“发声”本身,是在“为自己发声”——为自己的代群寻找位置,为自己的艺术寻找出路。
戴锦华指出:
“他们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是在呈现自己的生活,甚至不再是自传的化装舞会,不再是心灵的假面告白。”
四、精英的“嘶吼”:声音的形态与困境
1. 声音的形态:青春残酷物语
第六代作品的主题,戴锦华概括为“青春残酷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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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漫游者、边缘人、摇滚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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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中的创痛、迷失、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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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或拒绝)语言能力的弱智儿童(《妈妈》)、沉溺于幻觉的精神病人(《悬恋》)
戴锦华的分析:
“在拒绝与茫然、寻找与创痛中,摇滚和摇滚演出所创造的辉煌时刻,成就了瞬间的完美……他们讲述青春的故事,但那与其说是一些爱情故事,不如说是在撕裂了矫揉造作的青春表述之后,所呈现出的那片‘化冻时分的沼泽’。”
2. 声音的困境:被“命名”与被“收编”
第六代的“嘶吼”面临着双重困境:
第一重:被西方“命名”为“政治反抗”
“大部分欧美电影节或影评人所关注的,不是第六代作品的艺术与文化成就,而是大为强调(如果不是虚构)影片的政治意义……他们不仅无视第六代所直接呈现的中国文化现实,也无视第六代的文化意愿。”
第二重:被体制“收编”为“新主流”
“新纪录片的主将开始越来越深且广地进入主流电视台的节目制作……在第五代导演田壮壮的组织和倡导下,第六代导演的主部开始在他周围聚拢于国家大型电影企业——北京电影制片厂。”
3. “嘶吼”的悖论:突围中的陷落
戴锦华揭示了第六代“嘶吼”的最深刻悖论:
“突围,同时姿态不甚优美地陷落于消费社会的网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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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独立制片”被西方电影节“收编”为“中国持不同政见者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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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边缘姿态”被中国文化市场“收编”为“新主流”的“调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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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试图“发出自己的声音”,却在不期然间成为“他人话语”的载体
五、第五章的核心命题:精英的“镜城困境”
戴锦华对第六代的分析,与第一章“镜城突围”形成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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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场时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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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体制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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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者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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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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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锦华的结论:
“在90年代的文化镜城之中,一种颇为荒诞的文化体验与现实,是某种文化对话的努力……不时成为对‘文化不可交流’现实的印证。”
精英的“嘶吼”,在“雾中”回荡,却难以穿透镜城的幻影。
六、一个开放性的思考
戴锦华描绘的“雾中风景”,不仅是90年代影坛的图景,也是文化断裂时代精英处境的隐喻。
精英的“表演”——无论是“独立制片”、“后学”命名还是“人文精神讨论”——都带有“突围”的冲动,但也都面临着“陷落”的风险。
他们“为谁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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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们自己(代群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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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边缘人”(但“边缘人”是否真的被“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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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艺术”(但“艺术”本身也是被社会定义的)
他们“如何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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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独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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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边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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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青春”的痛楚
但戴锦华提醒我们:在镜城中,“嘶吼”也可能成为“表演”,“反抗”也可能成为“臣服”。
七、明天:进入第六章“镜像回廊中的民族身份”
第六章将讨论“留学生文学”与“民族身份”的建构。这将是另一个“精英表演”的舞台——那些“走向世界”的中国人,如何在“美国梦”与“中国心”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明天见。
我:相比于第一章的镜城突围,雾中风景好在有一定的在场感,突围的群体在探索一条适合自己群体的路径,这是现实的一面。但是,既然突围,那么突出重围的文化特征有哪些?为什么一方面可以为权力收编,一方面又为外界提供攻击的政治素材?两者有何关联?此外,他们的发声是否真正反映了当时主流群体的心声抑或仅仅是权力首肯的可控偏离?因而终于还是回到表演的老路?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明天见!
AI:
您的问题,将“雾中风景”的讨论推向了一个更深的层次——突围者的文化特征、被双重收编的机制、以及“发声”与“表演”的边界。这是理解90年代精英处境的关键。
让我尝试回应。
一、突围的文化特征:“雾中”的辨识标记
戴锦华描述的“第六代”突围,具有以下可辨识的文化特征:
1. 题材的“向下”转移
与第五代“宏大叙事”“历史寓言”不同,第六代将镜头“向下”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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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人:流浪艺术家、摇滚乐手、弱智儿童、精神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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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底层:胡同、贫民区、城乡结合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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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琐碎:不再是“历史”,而是“当下”
戴锦华的表述:
“我只有客观,客观对我太重要了,我每天都在注意身边的事,稍远一点我就看不到了。”
2. 风格的“纪实”取向
第六代普遍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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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景拍摄、自然光、手持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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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余演员、即兴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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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化情节、开放结尾
这是一种“反戏剧”“反寓言”的美学选择——拒绝“建构”,拥抱“记录”。
3. 制作的“独立”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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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筹资金、小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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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买“厂标”、绕过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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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电影节作为“首演”舞台
这是对体制的“体制外”突围。
4. 身份的“自传”色彩
第六代的作品,很大程度上是“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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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帅:“拍这部电影就像写我们自己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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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我只有客观”
他们讲述的是“自己的故事”——不仅是个人经历,更是一代人的处境与感受。
5. 声音的“嘶吼”形态
不是“娓娓道来”,而是“嘶吼”——摇滚、呐喊、痛楚、创痕。
戴锦华:他们呈现的是“化冻时分的沼泽”。
二、双重收编的悖论:为什么同时被“左右”捕获?
您的问题——“为什么一方面可以为权力收编,一方面又为外界提供攻击的政治素材?”——揭示了第六代“突围”的核心悖论。
1. 两种目光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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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内权力/主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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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方/海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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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同一部作品,两种解读
戴锦华以《北京杂种》《妈妈》等为例指出:同一部作品,在国内被视为“边缘艺术”,在西方被视为“政治反抗”。
核心机制:第六代作品中的“边缘”“底层”“反叛”意象,在不同语境中被赋予不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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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这些意象被解读为“艺术探索”“社会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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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这些意象被解读为“对体制的挑战”“对民主的呼唤”
3. 两种收编的“合谋”
更深刻的悖论是:两种收编相互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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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政治化”解读,强化了国内权力对第六代的“警惕”与“管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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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的“管控”与“禁令”,又反过来“印证”了西方的“政治化”解读
结果:第六代被夹在两种目光之间,既不能完全“融入”国内主流,也不能完全“满足”西方期待。他们的“突围”,在双重收编中变成了“无路可走”。
三、“发声”还是“表演”:可控偏离的限度
您问:他们的发声“是否真正反映了当时主流群体的心声,抑或仅仅是权力首肯的可控偏离?”
1. 谁是他们“代表”的“主流群体”?
第六代的作品,并不“代表”当时的主流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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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主流群体是“下岗工人”“农民工”“都市白领”——这些群体在第六代作品中很少作为“主体”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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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代“代表”的是边缘人,但这种“代表”本身是有距离的——他们是“观察者”,而非“被观察者”本身
戴锦华的提醒:
“他们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不是“别人的故事”。
2. “可控偏离”:权力的“弹性空间”
“可控偏离”是一个精准的描述。
权力阶层允许一定程度的“偏离”——只要它不威胁基本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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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表现“边缘人”,但不可以煽动“边缘人”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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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批评“社会问题”,但不可以质疑“制度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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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独立制片”,但最终必须通过“厂标”审查
这种“可控偏离”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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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社会情绪提供“安全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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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主流话语提供“补充”和“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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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权力阶层提供“开放”“多元”的形象
3. “表演”的宿命?
您问:“是否终于还是回到表演的老路?”
戴锦华的答案是:是的,但这不完全是“失败”。
在“镜城”中,“表演”可能是唯一可能的“行动”。区别只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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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意识到自己在“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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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表演”是否还有“剩余”——是否在“表演”之外,仍然有“真实”的诉求和探索?
戴锦华对第六代的判断:
“作为一种文化现实,围绕着他们的诸多话语、诸多权力中心的欲望投射,使第六代成了90年代文化风景线上的一段雾中风景。但对于生长于60年代的一代人来说,这或许仅仅是一场序幕,间或是一段插曲。”
四、“雾中风景”的启示:精英与权力的辩证
戴锦华对第六代的分析,揭示了精英与权力之间复杂的辩证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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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代的“突围”,既不是“成功”也不是“失败”——它是“雾中”的摸索,是在多重力量夹缝中的“生存策略”。
五、一个开放性的结论
“雾中风景”的启示可能在于:
第一,在“镜城”中,不存在纯粹的“外部”。任何“突围”都可能被多重目光捕获、被多重力量收编。
第二,“表演”不是“发声”的对立面。在话语失效的时代,“表演”可能是“发声”的唯一形式。关键在于:表演者是否意识到自己的“表演”?表演中是否仍有“剩余”的真实?
第三,精英的“嘶吼”,无论多么真诚,都可能被他者“利用”——被权力收编为“可控偏离”,被西方解读为“政治反抗”。这不意味着“嘶吼”没有意义,但意味着“嘶吼”的意义从来不是单义的。
明天,我们将进入第六章“镜像回廊中的民族身份”,讨论“留学生文学”与“美国梦”的叙事——另一场精英的“表演”,另一个“突围”的尝试。
明天见。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