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于分享
好东西不私藏

AI综述 | 文本、历史与文化的交织:宇文所安宋代研究综述

AI综述 | 文本、历史与文化的交织:宇文所安宋代研究综述

本文的文章结构再到所有的史料检索、内容编撰均由AI完成。仅供测试AI在史学研究中的局限与功能,并兼有简单介绍海外尚未汉译的中国史研究成果之意,不做他用,欢迎批评与转载,并请标明出处。同时请留意,尽管力求严谨,但这些译介中并不排除可能存在部分AI幻觉的情况;此外在书目核心内容的归纳概括上有时也存在一定偏移,还望阅读过外文原版的读者予以批评指正。如需进一步了解和引用敬请参看原书。另外请注意,AI评介并不代表本公众号对该书的观点表达任何肯定意见,仅是从研究角度有批判或参考价值的学术性著述进行介绍,万望读者知悉。
仅以此文悼念宇文所安先生。

摘要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其宋代词学研究中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方法论转向:将词史视为“词集史”而非“词人史”。本文系统梳理宇文所安关于宋词的核心论述,从四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展开分析:其一,文本传播与作者归属的不确定性——宇文所安揭示,早期词作以单张笺纸形式流传于歌者之间,编纂者从歌者曲目库中“采获”作品,同一首词出现在不同词人名下的现象极其普遍,这构成了理解宋词的起点而非需要排除的障碍;其二,词人形象的历史建构——柳永的“浪子”形象并非历史事实的直接反映,而是在身后数十年间逐步建构而成;欧阳修的两部词集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恰恰暴露了编纂选择如何塑造作者身份;其三,女性歌者作为文化中介——官妓、家妓、私妓构成了不同的表演层级,她们是词作最初的保管者和传播者,词的性别化话语体系与宋代公共文化形成了深刻的张力;其四,词体的“感性”话语体系——宇文所安借用“感性”这一理论范畴,将词理解为宋代理性化社会中的另类空间,词中表达的失落与渴望恰恰是对公共价值体系的反拨。宇文所安的研究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理解宋词的方式,将词从稳定的文学经典重新放回流动的表演文化之中。

关键词:宇文所安;宋词;词集史;文本传播;感性;性别与表演

一、引言:从“词人史”到“词集史”的范式转换

在传统词学研究中,一个根深蒂固的预设始终支配着学者的视野:流传至今的词集提供了稳定且可靠的文本,词作天然地归属于某个确定的作者。宇文所安在其《只是一首歌:中国11世纪至12世纪初的词》(Just  a Song: Chinese Lyrics from the Eleventh and Early Twelfth  Centuries,哈佛大学亚洲中心2019年出版,以下简称《只是一首歌》)中,对这一预设提出了根本性质疑。他尖锐地指出:“问题就出在中文学界的研究一直想把宋词作品纳入一个以作者为归属的文学体系,而忽略了一个事实:作者是由传世书籍缔造出来的;当我们将词史看作词集史(考虑词的来源及这些书籍的性质),而不是词人史,那么我们对词体演变的理解将会随之改变。”(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中国11世纪至12世纪初的词》,麦慧君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2年版,第10页)

这一论述标志着一种研究范式的根本转向。“词集史”的提法意味着,宇文所安关注的并非词人之间的传承谱系,而是词集如何被编纂、文本如何被搜集、词作如何在表演与书写之间流转。正如该书内容简介所指出的,他“一方面从表演实践、文本传播、作者问题、词集编纂与流变等全新角度将词史看成‘词集史’而非‘词人史’;另一方面又对代表性词人如柳永、晏几道、苏轼、秦观、贺铸、周邦彦、李清照等人的作品进行文本解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网站介绍)。焦点从“谁写了什么”转移到了“文本如何成为我们所见的模样”。

这一范式转换的起点,是宇文所安对词作编纂时间滞后性的敏锐观察。有学者就此指出,宇文所安“从中提出了一个词作文本写定的命题,即这些从宋代流传至今的词集提供了一个标准文本或写定文本,成为今日理解词人及其词作的基准点,然而由于时间滞后性的存在,这些后出的文本究竟能反映多少真实便非常可疑了”(赵惠俊,《谁妆扮了北宋词人》,载《澎湃新闻》2020年8月26日)。陈世修编于1058年的冯延巳《阳春集》,距冯延巳去世已近百年;乾道九年(1173)刊行的《淮海集》较秦观逝世晚了七十三年;陈元龙注本《片玉词》刊于嘉定年间,距周邦彦去世亦有百年之隔。时间的鸿沟使一切关于“真迹”的想象都变得可疑。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北宋词人本人往往并不主动保存自己的词作。这一事实彻底颠覆了以作者为中心的文学史叙事。词最初不过是宴席间的即兴之作,是“为一笑乐而已”的消遣。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宇文所安将书名定为“只是一首歌”——这不仅是一个谦逊的表述,更是一个理论宣言:在成为文学之前,词首先是一种表演实践。

本文将从文本传播、作者建构、表演机制、文体话语四个维度,系统梳理宇文所安宋词研究的主要观点及其方法论意义。

二、文本的漂流:传播机制与作者的不确定性

(一)从歌者之口到书页之上

理解宇文所安对宋词的看法,最关键的起点是认清一个事实:在11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词不是被“阅读”的,而是被“演唱”的。他详细分析了晏几道为其词集所作的自序,其中描述了与友人欢宴时填词的场景:

“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蘋、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而已。”(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28-29页)

这一场景包含了一个易被忽略但却至关重要的环节:词人把草稿交给歌妓,作品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脱离了作者的掌控。当晏几道的友人故去、歌妓班子解散后,那些“狂篇醉句”便“与两家歌儿酒使具流转于人间”(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29页)。这清楚地表明,早期词作的传播主要依靠歌者的记诵和演唱,而非通过书写文本。

陈世修在1058年为冯延巳《阳春集》作序时,使用了“采获”一词来描述搜集词作的过程。宇文所安敏锐地注意到,“采”字在文学史上意义非凡——它让人联想到《诗经》和汉代乐府“采诗”的传统。但二者存在本质差异:“这些训练有素的歌手远远不是《诗经》和乐府‘采诗’说所想像的那些乡民。”(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37页)编者们从歌者的曲目库中搜集被认为是某位词人所作的作品,而歌者往往有将无名氏词作归属于著名词人的倾向。

(二)重出的现象与“磁铁效应”

宇文所安以大量数据支撑其论点:在冯延巳、晏殊、欧阳修等人的词集中,有20%至30%的作品同时出现在两个或更多的词集中。冯延巳的词集与《花间集》存在大量重叠,而欧阳修的词甚至在《近体乐府》与《醉翁琴趣外篇》这两个南宋版本中,共同收录且作者归属无争议的作品仅86首。

对此,他提出了一个极具解释力的比喻:“有名的作者就像强力的磁铁,吸引着本来佚名的文本。”(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35页)当一首佚名的艳词在勾栏瓦肆中流传,听众自然会问:“除了柳永,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词呢?”于是,这首词便被收入柳永的词集,反过来又强化了柳永“浪子词人”的形象。

围绕欧阳修艳词的“诬陷论”需要重新审视。传统观点认为,欧阳修的政敌将艳词系于其名下以丑化他。宇文所安提出另一种可能: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心领神会”地把某首已经存在的佚名艳词归于他的名下(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35-36页)。这种解释将重心从“故意陷害”的阴谋论转向了更为复杂的文本传播机制。

(三)吴讷《百家词》与文本谱系

宇文所安特别强调了吴讷1441年编选的《百家词》在宋词文本流传中的关键地位,指出“在苏轼之前的11世纪所有词集,其现存文本都来自同一个源头:吴讷于1441年编选刊刻的《百家词》”(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11页)。这意味着我们今天读到的北宋早期词作,都经过了漫长的过滤和筛选,其间经历了无数次的抄写、编辑和校订。

更重要的是,他提醒读者注意我们对于早期文本传播路径的无知:“我们不太知道词集是怎样编订的、什么时候编订的,同样重要的是,我们也不知道文本在早期流传中有多稳定。”(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11-12页)这种“不可知”并非研究失败,而是研究对象本身的特质——我们必须正视这种不确定性,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

三、形象的建构:词人如何被“制造”

(一)柳永:“浪子”的三重变奏

宇文所安对柳永的分析是“词集史”方法最精彩的实践。他指出一个惊人的事实:“翻阅同时代的文字记录,我们完全看不到柳永的踪迹;没有同代人跟他对话,他们甚至都没有提及柳永的名字。”(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72页)柳永科举及第的1034年是其生平中唯一可靠的日期,其余一切——他的生年、他的浪子生涯、“奉旨填词”的传说——全都来自12世纪以后的笔记材料。

宇文所安在复旦大学的一次演讲中进一步阐发了这一观点。他将关于柳永生平轶事的笔记材料按照时代先后排列,发现对于柳永的道德评价有一个由好到坏的转变:“柳永的烟花浪子、白衣卿相的形象是一步步发展而来的,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有助于坐实这种形象的词作逐渐被普遍认为是柳永所作。”(复旦大学中文系,《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宇文所安来系演讲》,2015年6月)与此同时,宋仁宗的形象也在发生相似的变化,从一个喜好歌词的君主变成了不喜歌词的道德圣王。

黄裳在《书乐章集后》中曾将柳永比作杜甫,称赞其词“典雅文华,无所不有”。宇文所安指出,这一评价与后世的“浪子”形象判若两人,说明黄裳读到的《乐章集》版本可能与后世所见者大不相同,或者——更为激进地说——“柳永”这个形象本身是在不断变化的。

柳永词作中“勾栏瓦肆中的爱情”主题尤其耐人寻味。宇文所安分析道,柳永的词常常“被想象的意象”——恋人通过书写、绘画等媒介形式出现,成为欲望的对象。在《菊花新》中,女子“留取帐前灯,时时待、看伊娇面”,这种“再现的再现”把性爱变成了一种需要被观看、被表演的场景。宇文所安指出这正是柳永词中最具原创性的贡献之一:他发明了一种关于欲望的自我反身的话语方式,在其中现实与对现实的再现互为因果。

(二)晏殊与欧阳修:两种面貌的编纂逻辑

与柳永的模糊形象形成对比,晏殊在11世纪中叶的文化网络中处于中心位置。宇文所安认为,晏殊“应该被视为关键人物,是他将写词变成了地位崇高的士大夫文学实践的一个正当的选项”(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110页)。晏殊的家宴是词演唱的重要场合,而他本人又格外推崇冯延巳的词作,成为连接五代旧传统与宋词新实践的关键节点。

欧阳修的情况则更为复杂。他的词作通过两个南宋版本传世——《近体乐府》三卷(192首)和《醉翁琴趣外篇》六卷(203首)。后者收录了大量前集未收的作品,其中不乏香艳俚俗之辞。有学者经过研究发现,“一种观点认为,《醉翁琴趣外篇》中存在大量风格‘浅近’、‘艳曲’的作品,与《近体乐府》中欧阳修的主流词风存在显著差异”(《醉翁琴趣外篇》百度百科词条)。罗泌在编纂《近体乐府》时明确表示那些道德有问题的作品乃“小人或作艳曲,谬为公词”,悉数删除。宇文所安指出,这种编纂选择本身就塑造了我们今天所知的“欧阳修”——一个文坛领袖、道德楷模的形象,而《醉翁琴趣外篇》所呈现的那个“风流自命”的欧阳修,则被推到了经典形象的边缘。

(三)李清照:被选本遮蔽的另一面

宇文所安对李清照的处理尤其发人深省。王灼在《碧鸡漫志》中一方面盛赞李清照“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若本朝妇人,当推词采第一”,另一方面却严厉谴责她“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373页)。这两段评价在表面上构成了尖锐的矛盾,但宇文所安指出,矛盾可能来自文本保存的扭曲:我们今天看到的李清照词主要依赖曾慥《乐府雅词》选录的23首,而此书明确排除了“谐谑”之作。“当代读者在现存的李清照集中已经看不到引起王灼激烈批判的那些淫词浪曲,请谨记:王灼能看到的李清照作品比我们多,而且收录李清照词的集子不会挑选那些有问题的词作。”(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24页)

无法看到的那个李清照,恰恰是最能揭示词体本质的李清照。她的作品被“雅化”的选本过滤了,正如柳永的俗词被雅化的文学史所遮蔽一样。

四、华宴内外:性别、表演与文体区隔

(一)晏殊家宴的仪式化结构

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了晏殊家宴的一则轶事:晏殊每日宴客,酒过数巡后即罢遣歌乐,说“汝曹呈艺已遍,吾当呈艺”,然后与宾客“具笔札相与赋诗”。宇文所安将这一轶事置于其分析的核心位置,认为它揭示了文体与性别之间的结构性关系:

“歌伎演唱《破阵子》,曲词暗示欲望也挑动欲望,但是表演突然中止,女性表演者被罢遣,集会的聚焦点转向纯粹属于男性社会化的文体:雅正的诗传统。”(复旦大学中文系《华宴:十一世纪的性别与文体》讲座稿)

这一仪式结构并非单纯的社交习俗,而是一种文化区隔的具象化。上半场是词——女性化的、情境性的、暧昧的表达;下半场是诗——男性化的、普遍性的、严肃的话语。词的魅力恰恰在于它被允许表达那些在诗中被禁止的内容——欲望、失落、对公共价值的逃避。而演出突然中止的安排,保证了这种表达不会超出“可接受”的范围。

(二)歌者的社会分层与表演层级

宇文所安对歌者群体的分析区分了三个层级:官妓(为各级文官服务)、家妓(蓄养于官员家中)、私妓(在勾栏瓦肆中表演)。他写道:“官妓、家妓、私妓之间的巨大差别,不仅限于她们的艺术才能以及能否与别人交欢,也在于她们所擅歌曲的门类。”(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55页)

官妓和家妓主要演唱小令。小令与酒令相关,使用人们耳熟能详的旧曲调,容易学唱,适合在社交宴会中表演。私妓则渐渐开始演唱慢词。慢词通常使用新的曲调,篇幅更长,技巧要求更高,需要大量的专业训练才能驾驭。王君玉《杂纂续》中将“琅琦:村妓唱长词”归入一类,说明在11世纪中期,听一位不够专业的歌妓尝试演唱慢词仍然是一种别扭的体验。

王灼《碧鸡漫志》列举了自古至唐的著名歌者,不限于女性,随后话锋一转:“今人独重女音,不复问能否。而士大夫所作歌词,亦尚婉媚,古意尽矣。”(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51页)宇文所安对这一转变的理解别有洞天:他认为王灼实际上是在用一种“失落”的叙事来为词的女性化辩护——古代的男性歌者可以被认真对待,而宋代的词却注定要由女性来演唱,这一事实本身就是词被从“严肃”文化中隔离出去的标志。

(三)歌者作为中介者与文本保管者

女性歌者不仅是表演者,更是文本传播的中介者。当文人在宴会上听到一首歌时,他可能会问:“这首词是谁作的?”歌者若说“不知道”,发问者可能会失望;若说“这是冯延巳所作”,发问者便心满意足。于是,无名氏的词作就被归属于一位大名之下。

这与北宋诗文的传播形成了尖锐对比。苏轼可以给自己的诗稿加注日期、地点,将它寄给朋友或珍藏于箧中。而词却不同——当晏几道把草稿递给歌妓的那一刻,作品就进入了公共领域,脱离了作者的掌控,“与两家歌儿酒使具流转于人间”去了。歌者“成了保管过往歌词的人,被赋予了特殊的光环”(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51页)。

宇文所安特别指出:“从苏轼词提到自己听到欧阳修词,到强焕听到溧水歌者的演出,女性歌者成了保管过往歌词的人。”(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51页)强焕在1180年为周邦彦词集作序时写道,“旁搜远绍,仅得百八十有二章”,而这些文本正是在溧水歌者的演唱中保存和流传的。编者并未对歌者所唱版本的可信性表示怀疑,这本身就说明:在当时的词学观念中,歌者的曲目库是文本来源的主要渠道,而非作者的手稿。

五、“词别是一家”:文体边界的建立与模糊

(一)“感性”话语与理性文化的对峙

宇文所安借用18世纪欧洲的“感性”范畴来阐释宋词的文化功能,这一跨文化比较极富想象力。他指出,词是一个“描述细腻情感与精雅趣味的话语体系,与女性气质关联强烈,但又是男女共享的领域”。这种“风格气度和放纵逾越可以放到更宏大的思想氛围中理解:当时的人崇尚理性,讲究实用,而且有强烈的道德自律意识”,恰恰是这种对立产生了类似简·奥斯汀《理智与情感》中的张力(宇文所安《柳永慢词中长大的秦观,让词不“只是一首歌”》,载《文汇网》2022年3月30日)。

在宇文所安看来,词本质上是从反面定义的——它要说明人类的经验不属于公共领域,不属于理性世界,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伦理道德范畴。这正是李清照“词别是一家”的理论内核。宇文所安的分析拆解了传统的“婉约—豪放”二分法,指出这组对立的根本问题在于“它们只属于词的世界”,让人们认识不到词在与宋代文化的其他力量交互发展。“当词或显或隐地宣告自己是一个独立的领域时,这种论断本身恰恰说明有一个在它之外的世界存在。”(宇文所安《柳永慢词中长大的秦观》,第14页)外面的世界是儒家经典、科举考试、朝堂政治,是力求“合理化”的一切;而词这个“独立空间”的存在,恰恰证明了那个外部世界所无法容纳的、人性的“剩余物”。

(二)“感性”的词与“豪放—婉约”之辩

宇文所安明确拒绝以“豪放”与“婉约”来划分词坛的二分法,认为这是一种“很有问题的分法”。“有些词既不属于豪放派也不属于婉约派;而所谓婉约派不仅包括了大部分的词,也容纳了太多截然不同的诗学意趣。”(宇文所安《柳永慢词中长大的秦观》,第13页)他进而指出,“苏轼的罪过和魅力不在于他的‘豪放’,而在于他污染了那个时刻处于备战状态的、封闭的词的‘小世界’,他的话语模式和他提出的问题都是词人们想要拒之门外的”(宇文所安《柳永慢词中长大的秦观》,第14页)。

这一判断揭示了苏轼在词史中的独特位置。苏轼没有“以诗为词”——至少不是通常理解的那种意义上的“以诗为词”。宇文所安写道:“苏轼词既不是‘词的正体’,也不是‘以诗为词’——它是一种新的诗体。”(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204页)

关于苏轼的影响,宇文所安有一段精彩的论述:“豪放派词人的定义方式实际上就是看他们和苏轼的相似度。即使辛弃疾是苏轼之后最好的豪放派词人,他也由衷地崇拜苏轼,而且亦步亦趋,力求写得‘像苏轼’。苏轼的成就是一种革新,却无法重复,只可模仿。”(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204页)苏词的辨识度——那种鲜明的个人风格——使得辨认苏词成为一件几乎不可能出错的事。这与早期小令词人“互换词作而不显突兀”的情形形成了天壤之别。

(三)从边缘到经典:词体地位的演变

宇文所安追踪了词从11世纪到12世纪初的发展轨迹,呈现了一个从表演文本到文学经典的过程。早期词集《花间集》(940年)是“文学产物”,《家宴集》(986年编订)则是为实际表演制作的歌本。此后数十年间,词的文本化经历了关键转变:1058年陈世修编《阳春集》,1089年晏几道词集编成,1100年左右个人词集开始广泛出现。

在这一演变过程中,不同文体的严格区隔日益森严。词作常常单独结集出版,与诗文隔离。即使被选入作者的别集,也总是被搁在“车尾”。然而,“文体的隔离同时也给词提供了一个安全空间”——早期词比较直接地表达欲望,后来逐渐被比喻意象取代,但“词那如梦如幻、怅然若失的境界却得以延续”(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8页)。

12世纪中期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1146年曾慥编《乐府雅词》,1148年晁谦之为《花间集》刊本作跋,1149年王灼完成《碧鸡漫志》。词评家们在此时开始系统地勾勒词史。王灼“从王安石谈到晏殊、欧阳修,再到苏轼的这个顺序,与李清照上面对这些著名词人的批评顺序刚好倒过来”,显然“王灼知道李清照的《词论》”,并且是在明确回应她的论点(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347页)。

六、文化史的维度:幸福、拥有与命名

除词学研究外,宇文所安还从文化史视角切入,探讨了北宋士大夫的“幸福观”与“拥有”之间的关系。在《All  Mine! Happiness, Ownership, and Naming in Eleventh-Century  China》(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及《快乐,拥有,命名——对北宋文化史的反思》三篇系列论文中,他集中分析了这一议题。

(一)幸福的观念谱系

宇文所安追溯了“乐”观念在中国传统中的演变。从《论语》中孔子称赞颜回“不改其乐”,到《孟子》中“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著名论断,幸福一直是儒家思想的重要命题。然而在北宋时期,幸福与“拥有”之间的关系成为了新的问题。他的分析主要围绕欧阳修的几篇名作展开——尤其是《丰乐亭记》《醉翁亭记》和晚年作品《六一居士传》。

宇文所安认为,这些文本体现了“一种既拥抱‘拥有’又为之感到不安的复杂心态”。在《六一居士传》中,欧阳修将自己的幸福系于“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这“五物”之上。当“客”问为何名“六一”时,欧阳修答道:“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继续追问:“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欧阳修的回答耐人寻味——“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宇文所安著,卞东波译,《快乐,拥有,命名——对北宋文化史的反思(上)》,载《域外汉学与汉籍》2015年第1期,第410页)他承认官场之苦,却不肯承认对“物”的眷恋也是一种羁绊。

通过对《孟子》中“独乐乐”与“与众乐”这组对立的分析,宇文所安揭示了北宋士大夫幸福观的矛盾性——既追求个人的快乐,又无法摆脱儒家教化所要求的社会责任。欧阳修最终的态度是“妥协”——他承认了自己对物的眷恋,但同时也用“幸无患”为自己的耽溺辩护。

(二)司马光的“独乐园”与商业价值观

司马光将私家园林命名为“独乐园”,这一命名直接挑战了《孟子》中“与众乐乐”的儒家价值。宇文所安的分析揭示了一个饶有趣味的现象:“独乐园”因司马光的文名而声名远扬,“春时必游”,甚至需要向参观者收取“茶汤钱”。

正如宇文所安所指出的,“价值的冲突最明显的例子是在表现有限的修辞中。欧阳修给自己取的新号告诉我们,他有五件单独的物,这等于是说他只有这五物。但我们检视这五个‘一’时,它们却表现出丰盛而非有限”(宇文所安著,卞东波译,《快乐,拥有,命名——对北宋文化史的反思(下)》,载《域外汉学与汉籍》2015年第3期,第102页)。这种“表现有限的修辞”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焦虑的体现——既要展示丰盛,又要以“有限”来规避道德质疑。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之间的张力在这里达到了顶点,而司马光的处理方式是“拒绝接受金钱,却又默许园丁用这笔钱为园中增建亭台”——金钱以迂回的方式回归了,而道德姿态却得以保全。

(三)命名作为一种占有

“命名”在宇文所安的分析中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文化功能。“命名某物是拥有的一种形式,是将某人的名字与某地捆绑在一起。”(宇文所安,《快乐,拥有,命名——对北宋文化史的反思(上)》,第394页)他以欧阳修的“醉翁亭”为例:欧阳修并没有建造这座亭子,但通过命名,他将其变成了“自己的”空间。而苏轼将一块岩石命名为“壶中九华”,即使岩石后来被他人取走,苏轼的名字仍然与它绑定。

宇文所安还分析了苏轼在“石钟山”游记中的命名行动。苏轼通过实地考察推翻了前人对石钟山名字来源的解释,提出了自己的说法,并在文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108-111页)通过一篇散文,苏轼将自己的名字永久地刻在了这座山上,正如他通过命名将“壶中九华”变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宇文所安敏锐地捕捉到:“命名”在北宋文化中不只是一种语言行为,更是一种文化资本的占有方式——名字本身就是价值。

七、余论:宇文所安宋代研究的方法论启示与限度

宇文所安的宋代研究对传统文学史叙事构成了深刻而全面的挑战。他将文本传播的物质性维度——手稿、抄本、歌本、刊本——引入词学研究,使得宋词的演变不再被呈现为一条从作者到作品的单向直线,而是一个充满偶然性、中介性和变动的多维场域。“词集史”观念的提出,逼迫我们正视一个基本事实:我们读到的“晏殊词”究竟出自晏殊之手多少?我们熟悉的“柳永形象”又有多少是历史事实、多少是后世建构?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宇文所安的贡献恰恰在于使这些问题变得不可回避。

有评论者指出:“宇文所安教授尤为重视词体文学的流行歌曲性质,特别是对于词体初起阶段的认识与研究,首要的考量元素就是即席歌唱表演。……宇文所安的质疑与解构首先从词集开始。”(赵惠俊,《谁妆扮了北宋词人》)这正是宇文所安研究方法的核心特征——他始终将一个看似简单的追问置于中心:“在成为‘文学’之前,词是什么?”

宇文所安的宋代研究也有其内在的限度。首先,对文本稳定性的极端怀疑可能导致相对主义——如果一切作者归属都不可靠,那么词学讨论的基础何在?他本人敏锐地意识到这一困难,承认“假如我可以不加批判地接受这些研究成果,那么本书将会以完全不同的面貌展现在读者面前”(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10页)。其次,他对材料有时过于倚重逻辑推断而非实证——柳永词集不断增补以迎合“浪子形象”的假说富于启发性,但直接的文献证据仍有不足。最后,他的研究重心集中在北宋中前期(11世纪至12世纪初),对南宋词坛的讨论相对有限。宇文所安在“以续为结”部分指出,南宋词“持续地蓬勃发展和变化”,但也承认词“成了精英文学的库存,活力渐失”(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380页)。这一判断或许过于悲观,有待进一步检验。

然而,这些限度并不减损宇文所安研究的开创性意义。他将词从稳定的文学经典重新放回流动的表演文化之中,恢复了词作为“一首歌”的本真状态。正如该书中文版译者在译者序中所言,书名中的“只是一首歌”本身就包含着一个深刻的悖论——它既是谦逊的自我定位,又是对经典化的抵抗。宇文所安最终在全书结尾处指出,那个被排除在“雅词”之外的歌曲文化,在元散曲中找到了新的归宿,而“柳三变”最终成为了反主流文化的英雄(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第381页)。被压抑的终将回归,被边缘化的终将成为新的中心——这套辩证逻辑,或许正是宇文所安对宋词史最深刻的洞见。

参考文献

[1] 宇文所安. 只是一首歌:中国11世纪至12世纪初的词[M]. 麦慧君,杜斐然,刘晨,译.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2.

[2] 宇文所安. 快乐,拥有,命名——对北宋文化史的反思(上)[J]. 卞东波,译. 域外汉学与汉籍,2015(1).

[3] 宇文所安. 快乐,拥有,命名——对北宋文化史的反思(中)[J]. 卞东波,译. 域外汉学与汉籍,2015(2).

[4] 宇文所安. 快乐,拥有,命名——对北宋文化史的反思(下)[J]. 卞东波,译. 域外汉学与汉籍,2015(3).

[5] 宇文所安. 华宴:十一世纪的性别与文体[J]. 学术月刊,2008(11).

[6] 复旦大学中文系. 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宇文所安来系演讲[EB/OL]. 2015-06-02.

[7] 赵惠俊. 谁妆扮了北宋词人——读宇文所安《只是一首歌》[N]. 澎湃新闻,2020-08-26.

[8] 宇文所安. 柳永慢词中长大的秦观,让词不“只是一首歌”[N]. 文汇网,2022-03-30.

[9] 麦慧君,杜斐然,刘晨. 译者序[M]//宇文所安. 只是一首歌:中国11世纪至12世纪初的词.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2.

[10]  Owen, Stephen. Just a Song: Chinese Lyrics from the Eleventh and Early  Twelfth Centuries[M].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9.

[11] Owen, Stephen. All Mine! Happiness, Ownersh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