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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是我热闹的同事,树是我寂静的朋友

AI 是我热闹的同事,树是我寂静的朋友
思 考 笔 记
说这句话的人是三个做内容的人。他们把整个夏天最强烈的感受做成了节目:外部世界像过山车一样眩晕,技术在狂飙,行业在速朽,每个人都被告知要更快地学习、更快地适应、更快地给出答案。
聊到最后,他们承认方向盘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也许那就是一辆无人驾驶的车,连「系好安全带」都嫌夸张,能做的只是当一棵树。
它给不了十分
被讨论最多的当然是 AI。三个人的用法各不相同,真正让他们警惕的却是一件很具体的小事。
一位主播说,AI 能给她六十分、七十分,甚至能给到八十分,「它不会给我十分的东西」。十分才是要紧的那一样:它会让你愤怒,会让你激动,会让你意识到这件事究竟哪里不对,而这是真实的人与人的交往里才会有的反馈。
「它当然不会让你失望,但它也不会让你意识到,可能危险或者问题真正在哪。」
韩国作家金爱烂被问到 AI 与人有什么不同时,给的答案是一个词:犹豫。
你听到别人的烦恼和痛苦,有时候会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你会迟疑,会猜测,会体谅,也会紧张自己的话会不会伤害对方。在她看来,这种迟疑里有一种非常属于人类的东西,一种一直在艰难维持的关怀和尊严。
数学家陶哲轩的说法更技术一些。「AI 其实没有经历过那种卡住的感觉,所以它不知道哪里会让人卡住。」
一份好的数学阐释会按卡住的程度分配注意力:人类作者把常规步骤一笔带过,在真正反直觉、卡了几个月的地方放慢节奏;AI 则按训练里出现的频率来分配,越是新颖的部分,它写得越少。
所以你读完很多东西,真正引发思考的,往往只有卡住的那一小部分。
更隐蔽的问题是依赖
比给不了十分更隐蔽的问题是依赖。
接到一个任务,第一反应变成「先让 AI 跑一跑」。这确实降低了启动的焦虑:面对空白页的成本太高,而它可以迅速拆解任务、搭一个粗浅的框架,把那种无从下手的恐惧先消灭掉。
风险出现在后面。它早期给出的框架已经站上了那个位置,你之后都在上面修修补补,「你可能不会回到一开始这个框架可能就是错的」。久而久之会失去手感,比如不再忍受暂时的混乱,也不再能两手空空地完成第一步。
有主播给自己的办法是,知道一件事今天必须做,也一定要留出几个小时的缓冲,让它在后台先跑着。另一个自我告诫更朴素,她说自己一旦感觉到太舒服,就知道有问题,「我之前写稿的时候,一般第二小标题我就写得特别顺,我就知道那都是垃圾」。
长期主义与环境
让他们真正觉得难的还不止 AI,还有长期主义。
过去谈长期主义,谈的是一个人的品格,有没有耐心,有没有远见。但现在要追问的是环境:这个环境有没有一套相对稳定、可以预期的规则,允不允许试错,允不允许积累、等待和失败。
她举的例子是一个做短剧编剧的朋友。他们最早写长剧,说过想拿白玉兰最佳编剧,后来在短剧里也写得很好,可整个行业突然遭受重创。
「如果这个行业能持续存在十年,他们可能真的能拿短剧白玉兰。」现在行业没了,荣誉、传承和后来的人一起没了。
「公司可以变化,但是我没有想过行业会剧烈变化到这种程度,就是会让你成为这个行业的最后一代。」
所有人都被鼓励要灵活、要保持学习,可换个角度,这也意味着把责任风险转嫁给个人。
在这样一片加速里,一个慢的样本会被反复提起。今年刚获得菲尔兹奖的数学家王虹,读研时一度觉得自己做不了真正的数学研究,跑去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
她发现建筑也有创造性,但建筑要先说服别人投资,创作自由受到限制,而数学可以完全靠自己把一个想法一直推演下去。
于是她给自己定了一个五年:「先把自己最有创造力的几年投入数学,不再追问自己够不够好」,五年后如果发现这条路确实行不通,再重新评估。她的注意力也从「我是不是有天赋」,换成了「不再担心自己够不够好,只要努力理解得更深一些」。
更慢的东西
节目的后半段,目光从行业移开了。让他们觉得踏实的,是一些更慢的东西。
比如当归。这种长在高原上的植物,生长期要两年往上,而种过它的土地必须休息五年之后才能接着种。种当归的人因此必须接受一件反直觉的事:一季、一年,甚至更久,才是一件工作最小的单位。「它没有办法加速,没有办法去倍速,它是快不起来的。」
再比如茉莉。人类以为自己驯服了它,可换个角度,茉莉也在利用人类:它有自己的竞争物种,它需要有人帮它把地盘铺开,「最终茉莉选择了人类」。有人总结得更有意思,原来不是 AI 掌控人类,是茉莉掌控人类。
最诚实的例子来自种地。克拉克森的农场已经拍到第五季,那个很有钱、很懂技术的老人把最好的设备和最精准的农业技术都搬了过来,结果英国连续十五周不下雨。
你以前会以为「只要我足够有钱,我够聪明,我够会用技术,我就能把这些确定性管理掉」,最后不得不面对一个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结果。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部电影。《寂静的朋友》里,一棵银杏树串起了 1908、1972 和 2020 三个年代:1908 年,人类在争论谁有资格观察自然;1972 年,学界开始承认植物也有自己的社会生活;到了 2020 年,疫情把所有人关进房间,「人类第一次被迫从主动的观察者的位置上走开了」,观察的主动权第一次交给了窗外那棵树。
电影最后,梁朝伟演的那个神经科学家做的研究越来越少,只是长久地待在树旁边。他越来越不像一个人,越来越像一棵树。
这期节目没有给出答案,三个人自己也承认,分享的很多方法他们一会儿能做到,一会儿做不到。但他们最后落在了一个很轻、也很硬的判断上:人的意义不是孤立的,也没有办法及时地自我证明,它只能来自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来自和他者、和环境建立的关系。
所以「长期主义也不是我们发明出来的一种方法论,而是自然和植物一直以来的工作方式」。
这也解释了开头那句话为什么好听。AI 越来越聪明,热闹、体面、随叫随到;而树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按自己的时间生长,能活几百年。世界越快,人越需要认识这样一位朋友。
留 言 交 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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