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157577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怀念我的中学语文老师陈德芳先生
很多中国人提起自己的老师,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大多都是鲁迅笔下那位黑瘦的日本人——藤野先生。那位治学严谨、有情有义的异国老人,连同那张背面写着"惜别"二字的照片,在《藤野先生》里活了一百多年,也在一代代中国人的记忆里,活了一百多年。
而今天,我想写的,是我自己的老师。
她没有藤野先生那样闻名天下,甚至从未离开过浙南那座小城,从未被人写进课本。可她教给我的东西,和我此后写了三十几年的文字,一样都不少。
她的名字,叫陈德芳。
二
自我毕业离校,与陈先生分离,已整整三十余年。
岁月迁延,人事浮沉,如今回想起来,先生当年清晰的容貌眉眼,我已记不真切——那张脸的具体轮廓、眉眼的高低、笑起来的纹路,都已在时光里慢慢淡去了。可她的样子,却愈发清晰:一头齐耳短发,日日梳理得一丝不乱;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一年四季,洗得妥帖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沉静的眼睛,一望过来,满教室的喧闹便齐齐静下。
朴素、肃穆、端方自持,自带读书人的静气。这便是陈德芳先生。
她待人从无疾言厉色,却自带一身威严。站在三尺讲台之上,沉静肃穆,不怒自威。彼时的我们,大多怕她,也暗自烦她。年少懵懂,总以为语文本是最灵活的学问,不比数理化那般严苛刻板,何必字字较真、句句深究?大意相近,便算过关,何须过分执拗?
可先生治学,向来分毫不让。于她而言,文字从无敷衍的余地——一字有一字的分寸,一词有一词的意境,一句有一句的风骨。课堂之上,但凡我们行文用词稍有歧义、释义略有偏差、落笔存有疏漏,她总是不急不躁,逐字订正,责令重写。她训斥学子,从不大声呵斥,语调不高不低,平稳而沉静,可字字恳切、句句有力,直直抵进人心。
年少的我们,不解这份苦心,只觉她太过严苛、过于刻板,吹毛求疵、拘泥字句。彼时满心不耐,只盼着课堂宽松、作业从简,哪里懂得:这份近乎偏执的严谨,正是对文字最深的敬畏,是为师者最纯粹的本心。
年少无知,不识师恩,只畏师严。
三
这些年偶尔听闻,先生依旧康健安好,安然度日。于人世而言,这便是顶妥帖的慰藉——师友渐行渐远、音信杳无者太多,而那位授我文字、立我风骨的先生尚在,那些少年课堂的温热记忆,便始终有处安放。
只是如今的校园课堂,早已换了人间。
清一色的电子课件,预设完好的 PPT 文案,轻点即过的激光笔。知识点罗列规整、条理清晰,授课高效又便捷。可这般制式化的教学,总少了些临场的温度与笔墨的灵气。所有内容皆是提前编排妥当,老师多是照着文稿宣读,少有即兴的推敲、动情的抒发,更无随文起伏、直击人心的共鸣。课堂规整,却也清冷,终究少了旧式讲台上那一股滚烫的风骨。
三十余年前我们的课堂,全然是另一番光景。没有现成的课件可依,没有模板化的答案可抄。所有的备课、释义、拆解、拓展,皆是先生灯下伏案、彻夜研磨所得。三尺讲台,一方黑板,一支粉笔——便是她教书育人的全部家当。
而她,硬是凭这三样,把一辈子的心血,一行一行写进了我们心里。
四
我半生行文的克制、落笔的精准、对字句的极致推敲,皆源自先生两堂刻进骨髓的语文课。
第一堂,是品读鲁迅的《孔乙己》。
那日课堂,先生立于黑板前,手持一支白粉笔,在文中一个寻常的动词上,不急不缓地画下了一个圈。
她不急不缓,逐字拆解,细细阐释:世人写掏钱付账,或用"放",或用"摆",或用"数",或用"拍"——皆平淡无奇,毫无气韵。唯独鲁迅落笔一个"排"字,意蕴万千。一个"排"字,便把孔乙己落魄半生、强撑体面的窘迫,把读书人那点可怜又可敬的虚荣与尊严,描摹得惟妙惟肖。
她说:"'放'太平淡,'拍'太激动,'数'太小气,'摆'太正式——都不是孔乙己。只有'排',一个一个来,不慌不忙,当众亮出来,我有的是时间让你看清楚。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黑板上那一个粉笔圈,那一番细致入微的拆解,我记了整整三十余年。
时至今日,我伏案创作,书写人情博弈、俗世恩怨。写到一个人半生隐忍、终要清算旧账的场景,我特意摒弃了"铺""放""拍""摔"等寻常字眼,独独落下一个"排"字——将一个人在桌前,把一叠凭证一张挨着一张、静静陈列于桌上的模样,写得无声对峙、分毫分明,克制却千钧有力。
无人知晓,这一处笔墨巧思,并非我凭空杜撰。
那是跨越三十年的师承,是对先生、对鲁迅文字风骨最赤诚的致敬。
五
第二堂,是诵读岳飞的《满江红》。
一堂课,满堂少年齐声吟诵,慷慨悲歌,字句之间皆是家国热血。诵至"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满腔赤诚翻涌不息。素来沉静寡言、不苟言笑的陈先生,眼底骤然漾起万丈豪情。
她快步上前,执粉笔,俯身板书。笔锋凌厉,龙飞凤舞,一行大字随心境激荡,满黑板都是她的情绪、她的呼吸、她的滚烫。
待到"阙"字收笔,手腕猛然发力,粉笔重重一顿——
"啪。"
一声清脆裂响,半截粉笔应声而断,轻轻落于讲台之上。
那一刻,整间教室寂然无声。满堂少年的齐诵,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可那截粉笔滚落的细微声响,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高声宣讲。可那一笔千钧的力道,那一声清脆的断响,将岳武穆的忠肝义胆、家国情怀,尽数砸进了我们一众少年心底。
那时我才隐约懂得:真正的语文课,从来不是死板的默写与答题。它是师者以文传情、以字立心,把诗文里的山河大义、风骨气节,透过一支粉笔、一方黑板,润物无声地,种进少年的骨血里。
六
除了这两堂刻进骨血的课,先生留给我的,还有一样东西——是"背"。
她要我们全文背诵中学语文里最难的四篇"记":《小石潭记》《桃花源记》《醉翁亭记》《岳阳楼记》。彼时全班叫苦不迭,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尤其《醉翁亭记》里那一段"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不知多少人背到半夜,抱着书本欲哭无泪。当年我们都觉得,背这些,毫无意义。
可唯有一篇,是我在没有被逼的情况下,一个晚上便背熟的——刘禹锡的《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那八十一字,朗朗上口,一读便懂,一读便爱。三十五年过去,我依然能随口吟诵:"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先生讲这一篇时,声调是轻的,慢的。她推了推黑框眼镜,很平淡地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能清清静静地弹弹琴、读读书,比什么排场都强。"
彼时我不太懂,如今却懂了——先生的中山装、先生的齐耳短发、先生一生的朴素自持,原都是"惟吾德馨"这四个字的注脚。
被逼着背的,像天书;自己心甘情愿记下的,三十五年不忘。这不是记忆力的问题,是心里愿不愿意的问题。而先生,教会了我"愿意"。
七
三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昔日厌烦的严苛,如今看来,是最珍贵的馈赠;当年畏惧的严肃,如今回望,是最纯粹的坚守。
如今方知,陈德芳先生从不是刻板教书的匠人,她是真正传道、授业、解惑的先生。
她以一字一句的较真,教我行文有敬畏;
她以诗文热血的共情,教我心底有山河;
她以一生朴素自持、治学严谨,教我立身有风骨。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桃树李树,不会说话,从不张扬。可它结的果子、它投下的荫凉,让一代又一代人,不自觉地走到它脚下,踩出一条小路来。
先生半生立于三尺讲台,不慕浮华,不事张扬,默默耕耘,潜心育人。她从未刻意标榜学识,从未张扬功德,却以一支粉笔,传承文脉风骨,影响了我一生的笔墨、一世的心性。
我常想,若有一日先生得知——当年那个坐在角落里默默听课的少年,在三十年后,把自己从她那里听来的一字一句,写进了几百万字的文章里,写进了一部又一部的作品里,甚至在他笔下人物的手上,落下了一个和她当年讲过的、一模一样的"排"字——
她大概会推一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很平淡地说一句:"嗯,这句用得还算恰当。"
然后转过身去,嘴角悄悄动一下。
——她很少笑。可那一刻,我猜她定是会笑了。
经年回望,那些清一色的 PPT、轻点即过的激光笔,终究留不下什么。能被人记住一辈子的,永远是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是讲到动情处那声重重的顿,是"啪"地一声断裂,是那个在黑板上画了圈、要你记一辈子的字。
唯有粉笔留痕,风骨长存。
余生执笔,字字斟酌,句句敬畏,皆承先生当年教诲,对文字a不敢有半分敷衍。
------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中学语文老师陈德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