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儿媳妇整整三年没说过一句闲话。不是那种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闹腾,是那种冷冰冰的客气。每天早上在走廊碰见,我挤出一句“早”,她头也不抬地回个“嗯”。吃饭的时候,除了“咸了”、“淡了”,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响。
其实这三年里,最难受的是我儿子。他夹在我们中间,两头都不敢得罪,活得像个受气包。每天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能感觉到屋里不对劲,脸上的笑立马就僵住了。吃饭时他总想找个话题缓和气氛,刚跟我说了句“妈今天辛苦了”,转头又怕儿媳妇觉得他偏心,赶紧又硬着头皮夸一句“老婆你今天衣服挺好看”。结果往往是两边都不讨好,我嫌他多嘴,儿媳妇觉得他虚伪。
好几次半夜起来上厕所,我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怎么了,他叹了口气说:“妈,你们这样我真的快崩溃了。在公司累了一天,回到家连口热乎气都感受不到。”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短短三年白了一大把的头发,我心里也揪着疼,可那股倔劲儿上来,谁也不肯先低头。
这事儿怪谁?其实都有理。三年前孙子刚上幼儿园,我觉得孩子吃饭就得有个规矩,要坐好、不能乱跑。她非要让孩子自己吃,说这是快乐教育,结果饭粒掉了一地,汤也洒得到处都是。我看着心疼粮食,就说了她两句。她当场就火了,把筷子一摔,说我老古董,根本不懂科学育儿。从那以后,这梁子就结下了,我们不再多说话。
我在家里干活真的很卖力。每天天不亮就去买菜,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可有什么用呢?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只会干活的保姆,而且思想还落后。她下班回家就把卧室门一关,那是她们的世界,我连敲门都轻手轻脚,生怕惹她不高兴。
那天我去公园散步,看见几个老姐妹围在一起看手机,笑得特别开心。我凑过去一问,原来她们在用软件做相册。把孙子的照片放进去,配上好听的音乐,再加几句心里话,发到朋友圈里体面得很,点赞的人一大堆。我当时心里真不是滋味。我也天天围着孙子转,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怎么我就弄不出人家那种效果?是不是我真的老了,彻底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回到家,我没进厨房做饭,而是戴上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笨拙地研究那个软件。说实话,真难啊。屏幕上的字太小,我的手指头又不灵活,点错一步就要重来。我想加个背景音乐,结果弄成了刺耳的噪音,急得我满头大汗。
正烦躁着呢,儿媳妇下班回来了。她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个点我没在厨房忙活。
“妈,你干嘛呢?”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脸有点发烫:“小丽,我看公园的老人用这个做相册。我想把强子去动物园的照片整理一下,可这玩意儿太复杂,我摆弄半天也弄不明白。你脑子灵光,能不能教教我?”
我以为她会敷衍我,或者直接说等会儿再说。没想到她把包放下,洗了手,拉过板凳坐在我旁边。“妈,你看,先点这个加号,然后选照片……对,就这样。”
她讲得很细,没有一点不耐烦。我们靠得很近,我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那一刻,我们不再是针锋相对的婆婆和儿媳,只是一个初学者和一个熟练者在交流。她帮我选好模板,配好音乐,还教我怎么把字调大。相册做好了,看着屏幕上孙子灿烂的笑脸,我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早饭时,她主动开口:“妈,你做的粥很好喝。”我笑着说你喜欢就好。家里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了。我不再是那个透明的保姆,她也不再是冷漠的儿媳。我们用一个新的方式建立了联系。
那个软件只是个工具,它让我们看到了彼此的需求。我需要学习新东西,她需要被尊重和被需要。冷战三年,我用一个手机软件赢回了她的尊重。这不是因为软件神奇,是因为我放下了长辈的架子,愿意向她学习。家庭关系就是这样,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更好地走进对方的心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