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60岁的父亲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戴上老花镜，像学生一样端坐。屏幕里，老师正在直播AI课程。声音高亢，内容枯燥，冯雨坐在旁边听得头痛。这是一场再明显不过的套路，她想不通为什么父亲会这么着迷。父亲退休前从事教育工作，一辈子跟书本打交道。如今，他每晚准时“上课”，手机里的支付记录从几十元跳到几百元，再到上千元。
南方都市报、南都大数据研究院近期调查发现，不少老人正陷入AI免费课打造的骗局。一套从引流、洗脑、圈养到收割、跑路的完整闭环套路，精准拿捏老年人的心理，把学习变成一场“收割”。
“你是沧海遗珠”
骗局攻心拿捏老年群体心理
冯雨的父亲说他在学AI制作短视频，一开始她没当回事，心想，老人退休了想学点新东西，挺好。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父亲开始每晚固定时间看直播，笔记越记越厚。有一天，冯雨好奇，凑过去和父亲一起看了一个小时。其间，所谓的“课程”没有讲任何实质性的AI操作，没有教怎么生成图片，没有教怎么做视频，全程只有一个主题：制造焦虑，然后贩卖希望。话术句句戳中老年人的心理软肋——害怕被时代抛下、怕被说“老了没用”，骗局恰恰放大这份焦虑，再用逆袭成功的幻想给予情绪代偿。
“退休后你没有价值了？学了AI，你就能月入过万！“不需要任何基础，每天3分钟，你就能成为短视频博主！“名额有限，今天报名的前50名，送独家教程！”
直播间的评论区，不断有人刷屏：“老师我已报名！”“感谢老师，上个月赚了8000！”冯雨看了一眼那些头像，有些连昵称都懒得改，像机器人在刷。
最让冯雨心惊的，是群里的“赛马”机制，这种在职场中用来激励销售的手段，被用在了退休老人身上。班主任定期公布排名，谁发了几个视频，谁出了爆款，谁赚了多少钱，排名靠后的，会被“点名提醒”。群里的班主任夸赞冯雨的父亲是“短视频界的沧海遗珠”，鼓励他继续学习高阶课程。
“他还在‘清醒地沉沦’。”冯雨说。侥幸心理在心中滋长，万一我是那个例外呢？万一我真的是“沧海遗珠”呢？这不是个例，陈可在小红书分享了自己父亲相似的经历。
对老年人而言，除了掌握一门新技术带来的成就感，更重要的是掌握技能后被家人、身边人认可的满足感。在现实生活中，老人们可能只是“退休的老张”“带孙子的李阿姨”“腰不好的王大爷”。而在那些AI课群里，他们是“家人”，是“优秀学员”，是“短视频界的沧海遗珠”。他们希望被看见、被需要，这份朴素又强烈的心理需求，恰恰成为AI骗局成功的突破口。
南都大数据研究院调查显示，老年人对生活辅助、健康监测、基础操作方面的AI培训课程有强烈的需求，但选择通过社区免费公益课进行AI培训的老年人比较少，他们更容易点进那些广告、加群、听直播。这种矛盾背后，是他们对新技术既好奇又担心、既渴望融入又害怕被骗的复杂心理，理性与感性的拉扯，让他们容易在骗局的话术攻势下失守。
步步围猎环环相扣
AI免费课骗局全流程
南都记者深入调查发现，如今的AI培训骗局已不再是粗放的“假广告”，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隐身+引流+失联”组合拳。它们藏身在平台的缝隙，利用私域闭环完成收割，最后用一个个“短命公司”金蝉脱壳。
据冯雨回忆，父亲最初接触到AI课程源于一次偶然的扫码。随着平台监管日趋严格，记者也注意到明目张胆标注“老年AI赚钱课”的公开推广大幅减少，机构转而选择隐蔽化多渠道引流：在短视频博主直播间夹带隐秘推广链接、电视广告穿插报名二维码、信息流广告预埋报名入口，老年人随手点击报名后，推销电话、短信便接踵而至。
出现在电视开屏的AI免费课程广告。
引流成功后，免费公开课上线洗脑。一边制造焦虑放大老人“怕落后、怕没用”的心理；一边贩卖希望勾勒“低投入、高回报”的幻想。直播间评论区永远热闹异常，可仔细看便会发现不少账号头像模糊、昵称随意，俨然是批量注册的水军。
免费课后，所有感兴趣的老人会被拉进群，进入骗局的核心环节。群里的“班主任”“辅导老师”化身贴心的“家人”，每日定时上线、一对一私信指导，从不吝啬赞美。群内每日发布学员收益截图，数字边缘模糊、PS痕迹明显，谎称单日带货数百、一夜涨粉上万，营造出“人人都在学、人人都赚钱”的假象。
在持续的氛围铺垫后，机构开始分梯度推出收费课程，价格由低到高逐步加码。套路从极低门槛开始试探，先是9.9元入门课，用低价打消付费顾虑；紧接着是99元进阶课，承诺传授“核心技巧、快速上手”；随后升级为399元一对一私教，标榜“专属指导、快速出成果”。1980元的“合伙人计划”、上万元高阶课程、5888元的AI自动发布视频机器人，一环扣一环，诱导老人不断追加投入。
除此之外，在黑猫投诉平台也有投诉指向了课程质量低下与售后服务缺失。一位匿名投诉者称：“我交学费学习AI高阶课，上了一段时间，感觉什么也做不成，也没有任何成果。”他提到，负责指导的班主任根本不管他，当他因儿子反对而删除聊天页面后，试图通过备用联系方式联系班主任，却只得到“打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冷漠对待。课程小程序频繁更换，今日可正常打开，明日便显示已暂停服务。付费后在群中质疑，被踢出群聊、账号注销，再也联系不上任何老师的情况屡见不鲜。
更让维权者头疼的是资金流向。南都记者调查发现，收款方可能是一个从未在宣传中出现过的公司，甚至是个体工商户或自然人账户。收款方和培训方互相推诿，受害者陷入被“踢皮球”的困境。
与此同时，南都记者梳理多名受害者提到的公司信息，依托天眼查等工商信息平台交叉核验后发现，涉案多家AI培训企业问题特征趋同，整体问题画像典型。
其一，企业注册周期短、存续风险高，多为短期套利的空壳主体。统计范围内半数以上公司注册未满三年，部分成立仅半年，属于典型的“短平快”壳公司，随时可注销跑路。公司在向老年人收款时，刻意把单笔课程收费控制在3000元以内，试图利用涉案金额达不到电信网络诈骗立案标准规避刑事追责。
其二，普遍缺失合规办学资质，超范围经营频发，行政处罚与经营异常记录扎堆。涉事绝大多数企业未取得教育培训、职业技能培训相关办学许可。以冯雨父亲报名课程的湖南智跑科技有限公司为例，该企业工商经营范围已注明不得开展需前置审批的教育培训、职业技能培训业务，面向老年群体开设AI培训课程本质属于违规超范围经营。除此之外，企业因注册地址不实、无法实地联系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法定代表人被限制高消费等失信情形屡见不鲜。
冯雨父亲参加的课程群内截图。（受访者供图）
最后，跨行业转型突兀，长期经营的合规性与业务稳定性存疑。少数长期经营主体大多为跨行业转型，并非原生教育或科技类企业，业务转型突兀，无合理的业务沉淀。例如**北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成立16年，在四个月前才突击变更经营范围并更名，其前身是机电技术公司。
骗局余伤
信任怎么修复
骗局败露后，金钱的损失只是表层伤害，更深的裂痕藏在亲情之间。冯雨给父亲群里的“班主任”打过一次电话。“请你马上立刻把钱退给我爸，不然我报警。”她话音刚落，父亲的动作更快，一把抢过手机，愤怒不已。冯雨后来反复回想那个画面。她觉得父亲不仅在维护那个骗子更是在维护自己的“面子”。一个被尊重的学员，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潜力股”就被这通电话打破了。
从那以后，父亲开始提防冯雨，不让她看自己的手机。
“我不停地给他找受骗案例，他也终于知道群里那些付款截图都是假的。很多都是托，所谓的每晚直播，很多时候都是录播，线上没那么多人听。”父亲晚上不再支三脚架了，他也拉黑或删除了那些群里的“老师”。
现实中，每一个受骗的老人背后，往往存在报警，发现金额不够立案；投诉，发现商家信息是假的；想维权，发现网上还有专门帮人追债的二次收割者等问题。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的法官秦雅维发现，因AI课程被骗的案例中，很多起诉状格式雷同，背后是一些所谓的“法律咨询”公司在操作。他们帮起草文书、网上立案，但不以代理人身份出庭。当事人往往折腾几个月拿回部分学费，还要支付一笔不菲的“代理费”。
冯雨没有走这条路。她只是不再提这件事了，父亲也不再提。那份小心翼翼的沉默，或许就是这场骗局留下的最长的余音。
（应受访者要求，冯雨、陈可为化名）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孔令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