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换帅:一款办公软件的管理基因,怎么就成了自己的枷锁?
6月11日,阿里巴巴宣布:陈航(无招)卸任钉钉CEO,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
从《置身钉内》7.5万字长文刷屏,到副总裁马锐拉发文《置身钉外》告别,再到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公开批评钉钉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最后无招火线下课——整个事件链从发酵到结局,只用了七天。
这篇文章不想再重复那些已经刷遍全网的细节——”望舒行动”数飞书大楼灯、午休后巡视抓刷手机、”金色飞贼”式查岗、员工两次晕倒第二次120拉走……这些够劲爆,但只停留在这层,就太浅了。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靠”管理确定性”起家的产品,在AI时代反而被自己的基因困住了?为什么无招2015年那套打法能打下江山,2025年再用同样的方式却翻了车?
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这是一个行业在转型期必须面对的结构性矛盾。
01
钉钉的”原罪”,2014年就埋下了
2014年春节后,无招带着”来往”团队剩下的十几个人,在湖畔花园开始了钉钉的秘密孵化。
“来往”是阿里对标微信的社交产品,烧了重金推广,彻底失败。无招当时已经在阿里经历了两次滑铁卢——淘宝主搜索没做出来,来往也没做出来。如果第三次再不成,他的阿里生涯基本就到头了。
无招选择的第一个杀手级功能,不是文档协作,不是项目管理,而是考勤打卡 。
这个选择在今天看来缺乏”产品理想主义”的光环,但在2014年,它精准地击中了中国企业数字化最底层的刚需——管理者需要确定性 。
员工到底到没到?消息到底看没看?审批到底走到哪一步了?在那个连微信群办公都不算普及的年代,”让管理变得可见、可控、可追踪”就是最刚性的需求。
钉钉的”DING”消息、已读回执、考勤统计、审批流程——每一个功能的底层逻辑都是同一个:替发信人撑腰,让管理者安心。
这套逻辑在商业上极其成功。2015年1月钉钉正式发布,到2026年,8亿用户、2600万家企业组织、32.7%的市场份额、2025财年订阅收入突破30亿元。钉钉用”管理确定性”这个支点,撬起了中国协同办公市场最大的基本盘。
已读回执让发信人获得了确定性,却让收信人失去了缓冲空间。DING消息让紧急通知触达无死角,却让员工24小时无处可逃。考勤打卡让管理者知道谁迟到了,却让”到岗”变成了比”产出”更重要的事。
收益归管理者,代价归员工。这个结构从第一天就写在钉钉的产品DNA里。
(你觉得这算不算一种”原罪”?如果不算,那为什么《置身钉内》会让那么多非钉钉用户产生共鸣?)
02
ONE的死亡:一个AI产品被自己的基因杀死
2025年3月,无招回归钉钉。他的回归带着很强的”王者归来”叙事——带走团队创业”两氢一氧”失利后,阿里收购了投资人股份把他请回来,等于给他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阿里对钉钉的期许也变了。叶军时代的核心任务是商业化转型和盈亏平衡;无招回归后,任务升级为”用AI重新定义办公入口”。阿里CEO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点名钉钉是”非常重要的To B资产”和”最重要的AI应用之一”。
2025年8月,钉钉8.0发布,旗舰产品ONE登场。
ONE的理念其实不差——”让人找事变成事找人”。依托钉钉的IM、日程、审批、文档等组织上下文,用AI把散落的工作信息自动聚合、筛选优先级,以卡片Feed流推到你面前。方向对标的是AI时代的工作入口,野心不可谓不大。
巅峰时期,ONE的DAU稳定在300万。对一个全新形态的产品来说,这个数字不差。
但十个月后,ONE从钉钉首页退入负一屏,被”悟空”取代。项目死了。
怎么死的?不是技术不行,而是钉钉的基因跟AI产品的需求根本就是拧着的。
第一层:用抖音逻辑做办公,行不通。 ONE的核心交互是短视频式的全屏卡片Feed流——上下滑动浏览。这套逻辑在抖音上已被验证千万遍,但写字楼不是娱乐城。你在抖音上刷到不喜欢的视频,大拇指一划烟消云散。但ONE里那张卡片背后,绑的是你老板@你的那句话、一个逼近的deadline、一份需要你担责的审批。你能像刷抖音一样,轻轻巧巧把老板的消息”划走”吗?
第二层:自动已读——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在ONE里浏览卡片,系统默认把原会话消息标记为已读。为什么这么设计?因为钉钉的底层基因是”替发信人撑腰”。发消息的人需要知道你到底看没看。可员工这边呢?我只是预览一下,你就告诉对方”已读”了?已读不回在职场里是什么压力,不用多说了吧。
团队内部有人提过”预览不计入已读”的方案,技术上毫无难度。但一讨论到这会损害发信人权益,方案就被否决了。
发信人和收信人,天平从来没打算平过。你本来是给员工减负的AI工具,结果把人家最后一丝缓冲空间都剥夺了。大量用户干脆主动屏蔽ONE入口——300万DAU底下,有多少人在刻意回避?
第三层:一个产品扛了四重命。 ONE从立项起就不单纯:用户侧要解决消息爆炸的痛点,产品侧要借AI完成品牌换代,组织侧是无招回归后的标志性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商业化侧还扛着消耗大模型Token、探索AI付费变现的KPI。既要广铺海量用户,又要高频使用,还要商业化变现——这不是产品经理的KPI,这是不可能三角。
03
无招的”旧地图”和AI时代的”新大陆”
ONE的死亡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无招用来打仗的那套方法论,跟AI时代需要的创造力,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2025年3月回归后,无招做了几件事:全员9点上班,午休缩至45分钟,晚上9点开晚会,凌晨查岗。重新严格执行打卡制度。取消部分付费报销。全员面谈(P7+产研/设计)。中层重返一线。
还有那些在《置身钉内》里被详细记录的操作:午休后巡视办公区,看到用微信的员工就要求直属上级手写检讨发到工作群;”望舒行动”要求员工紧盯飞书大楼几点熄灯,对面不灭灯己方不离岗;清明节用整月周末无休攒出来的调休请了一天半假,回来连续两周被打B-……
2014年在湖畔花园做钉钉的时候,无招就是这样的——十几个人、生死时速、没日没夜。2015年钉钉发布前那段时间,也是靠这种极限冲刺硬扛出来的。在那个阶段,这种打法确实管用:团队小、目标单一、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干。
2015年的钉钉:十几个人、一个功能(考勤)、一个方向(中小企业管理数字化)。
2025年的钉钉:上千人、十几个产品线、8亿用户、2600万企业客户,还要承担阿里整个AI to B战略的落地。
过去钉钉的强项是让组织更有执行力。但AI产品不是靠执行力本身就能长出来的。AI产品需要慢下来识别场景,需要允许团队承认”不知道”,需要从用户真实工作流里反复试错,也需要让一线产品和技术团队有足够空间判断什么是伪需求、什么是真问题。
旧式战役打法的优点是快,缺点也是快。它可以让一个项目迅速做出来,让一场发布会看上去很完整,让指标在短期冲上去。但如果快的前提是组织里没有人敢停下来问一句”这个东西到底为谁解决什么问题”,那么速度最终会变成消耗。
结果就是《置身钉内》描述的那种荒诞:产品没做出名堂,汇报链路却无比顺畅。PPT比产品打磨得用心,众人精力大量耗费在撰写材料、填写模板上。团队只追逐当日可见、可截图、可交由高管验收的短期成果,需要长期深耕的工作反倒备受冷落。
这不是无招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所有”战役式打法”在大组织中的通病:当”执行”成为最高价值,”思考”就变成了奢侈品。
04
钉钉、飞书、企微:三种权力结构,三条不同的路
中国协同办公市场三足鼎立,但三家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钉钉的权力结构是”自上而下”的。 核心功能——考勤、审批、已读、DING——每一个的设计逻辑都是管理者需要确定性。钉钉的付费决策者是老板,使用频率最高的是行政和HR,普通员工是被管理的对象。
飞书的权力结构是”自下而上”的。 核心功能——文档协作、多维表格、项目管理、OKR——每一个的设计逻辑都是知识工作者需要效率。飞书的付费决策者也是老板,但产品设计假设是:员工效率提升了,企业价值自然增长。
企业微信的权力结构是”由外而内”的。 核心功能——加客户微信、发朋友圈、群运营、小程序——每一个的设计逻辑都是企业需要连接消费者。老板买单的理由不是”管员工”,而是”获客”。
反映在数据上:钉钉用8亿用户换来30亿收入,飞书用不到6000万月活换来约22亿收入,企业微信靠”连接微信”的杠杆换来差不多的收入但几乎不需要自己获客。
对钉钉来说,用户是规模;对飞书来说,用户是质量;对企业微信来说,用户是微信的附庸。
问题在于:当AI成为行业共识后,钉钉”自上而下”的基因,天然跟AI的”赋能个体”叙事冲突。
飞书做AI,可以很自然地沿着”提升个体效率”的路径走——让AI帮你写文档、整理数据、生成报告,每一个功能都在强化”工具为你服务”的感受。
企业微信做AI,可以沿着”连接客户”的路径走——让AI帮你管理客户关系、生成营销内容、优化服务流程,每一个功能都在强化”工具帮你赚钱”的价值。
但钉钉做AI,就面临一个根本性的矛盾:你到底是帮管理者管人,还是帮员工干活?ONE的”自动已读”就是这个矛盾的缩影——你号称要”让人找事变成事找人”,结果AI做的事是把”已读”更快地同步给管理者,员工连喘息的机会都没了。
这不是一个产品经理的失误,这是产品基因层面的拧巴。
05
阿里合伙人为什么要亲自下场
6月10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了一篇帖文《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
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是阿里的顶层治理机构,由马云、蔡崇信、吴泳铭、蒋凡、吴泽明等人组成。这个机构此前几乎从不就具体业务线的管理问题公开发声。
表面上看,是对《置身钉内》引发的舆论风暴做回应。但更深层的逻辑是:钉钉的管理方式已经偏离了阿里在AI时代需要的那套组织逻辑。
帖文里有一段话非常关键:”AI时代的创新依靠的从来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阿里的创新依靠的一定是每位同学的热爱和创造力,只有充分尊重每位同学的个体价值,才能真正创造客户价值。”
这不是在说”要善待员工”这么简单。这是阿里最高决策层在重新定义AI时代的组织方法论——从”执行驱动”转向”创造驱动”。
因为在移动互联网时代,靠人海战术、赛马机制、强力执行和疯狂加班,确实可以迅速建立商业壁垒。那个时代的竞争,比的是谁跑得更快、谁地推更猛、谁补贴更狠。执行力就是核心竞争力。
但AI时代不一样了。AI已经可以高效替代重复性的机械工作。当机器能干执行类活儿的时候,人最核心的价值就转移到了原发性创新和情感创造力上。而创造力这个东西,是高压逼不出来的。越逼,越没有。
如果靠高压来逼迫员工输出,不仅无法产生真正的AI创新,还会逼走那些最具创造力的人才。马锐拉在《置身钉外》里写的那句话,其实就是这个道理:”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据媒体报道,无招回归后钉钉人数从高峰时的1900余人降至约1600人,流失三四百人。有离职员工直言:”99%的人离职都是因为无招。”
人才流失之外,客户也在流失。伊芙丽、珀莱雅、Insta360、好想来等知名客户被挖走。虽然钉钉也抢了一些飞书的客户,但飞书CEO谢欣的说法很扎心:”被钉钉撬走的客户数量非常少,基本上是叫不出名字的公司。”
06
陈宇森:阿里押注”技术极客”的信号
接替无招的陈宇森,1992年生人,福布斯亚洲”30 Under 30″榜单入选者。22岁创办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后被阿里云收购。2025年在阿里云内部创业,主导研发了AI Agent产品MuleRun。
这个任命的信号很明确:阿里在钉钉身上,从”管理驱动”切换到了”技术驱动”。
无招是产品+运营出身,他的核心能力是发现需求、定义产品、推动执行——考勤打卡、DING消息、已读回执,都是”找到管理者的痛点然后死命满足”的产物。这套能力在企业数字化早期极度有效。
但AI时代需要的不是”更高效地执行已知需求”,而是”用技术创造出用户自己都没想到的体验”。这恰恰是陈宇森的强项——长亭科技是技术驱动的安全公司,MuleRun是技术驱动的AI Agent产品。
阿里近期的组织调整也指向同一个方向: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Token Foundry等新型组织,以小团队方式孵化AI创新。Happy Horse、Happy Oyster、MuleRun、Qoder等一系列创新快速涌现。
这跟无招那种”千人团队、军事化管理、全员冲锋”的模式,完全是两个物种。
(你品品这个对比:无招的办法是让所有人加班到比飞书晚;阿里的新办法是让小团队自由生长。哪个更可能在AI时代跑出好产品?)
07
钉钉的真正命题:基因能改吗?
钉钉今天面临的困境,不是无招一个人的困境。它是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当你的成功基因跟时代需求发生冲突时,你怎么办?
微信的基因是”社交”,它做企业微信的时候,选择的是把企业服务嫁接在社交连接上——不改变基因,而是找到基因的新用武之地。飞书的基因是”效率”,它做AI的时候,选择的是让AI成为效率的放大器——基因和方向一致,做起来很顺畅。
但钉钉的基因是”管理确定性”。在AI时代,这个基因要往哪里走?
让AI帮管理者管得更细?那只会让员工更窒息,让”已读焦虑”升级为”AI监控焦虑”。
让AI帮员工提升效率?那就要重新设计产品底层逻辑——把”替发信人撑腰”改成”替收信人减负”,把”管理确定性”改成”工作智能性”。
这不是换个CEO就能解决的。这是产品哲学层面的转型。
陈宇森能不能带着钉钉完成这个转型?现在下判断太早。但至少有一个信号是积极的: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表态和无招的卸任,说明阿里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不是”做得不够快”,而是”方向需要重新想”。
一个AI产品,从立项到死亡,只用了十个月。不是技术不够,不是人不够努力,而是一个用”管理确定性”武装到牙齿的组织,试图做出一个”赋能个体”的产品,结果基因打架,产品变形,人先散了。
从元安的万字长文(2025年6月)到幽素的7.5万字(2026年6月),从马锐拉的《置身钉外》到合伙人委员会的罕见公开批评,再到无招火线下课——钉钉用一年时间,完成了一场代价巨大的自我纠偏。
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写道:”每个时代有专属的疾病,我们的时代疾病是倦怠。”
钉钉的故事告诉我们:当高效的技术沦为精神压榨的手段,当无效忙碌被固化为职场常态,当”加班即是态度、内卷即是忠诚、服从即是正确”——那么无论工具多先进,它创造的都不是价值,而是倦怠。
因为AI替代不了的那部分——创造力、判断力、同理心——全部都需要一个不倦怠的人。
(你觉得钉钉的基因能改吗?还是说,它注定只能做管理者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