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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形状:AI 热潮的钱,和 1870 年的铁路

时间的形状:AI 热潮的钱,和 1870 年的铁路

"做一年,看三年,想五年",这句话我用了很久。

前两句还好办:今年做什么、三年往哪走,大致摸得到边。第三句一直虚着。市场一年一个样,"想五年"在我这儿基本等于许愿。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也想不出能想什么。

前两天看完一场快两小时的对话,我才第一次知道这句话该往哪儿想。

播客 Invest Like the Best,嘉宾是 Ben Thompson,科技分析媒体 Stratechery 的作者。这期的标题叫《当 AI 热潮的钱用完了会发生什么》。

两个小时里,他几乎没有预测任何一件事。没有明年会怎么样,没有哪个模型会赢,没有泡沫哪个月破。

他一直在量另一样东西:时间。

1870 年,世界断在了期限上

先说一件和 AI 没关系的事。

1870 年代,美国铁路修到一半,世界没钱了。

不是没人坐火车。铁路照旧铺轨、通车,照旧把西部连起来。出问题的是时间:回本要十年以上,借来的钱等不了那么久。

一百多年后,从这批铁路里长出了 BNSF,今天美国最大的货运铁路公司之一。它一年的自由现金流,超过了伯克希尔早年买下的喜诗糖果一辈子的利润总和。而伯克希尔拿去参与 Google 股票发行的钱,正是从铁路上赚来的。

Ben 讲这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今天所有人都在吵算力和电,他绕来绕去,最后落在的还是钱。

两个小时,一个预测都没有

他先把钱的来路捋了一遍。

先是科技公司自己的自由现金流。然后一年之内把债市借了个遍。今年光这一块的资本开支大概八千亿美元,明年预计一万三千亿。接着 Google 开始增发股票。一家现金多到不需要融资的公司,主动稀释自己的股东,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再往后,是英伟达张罗的那个五千亿美元的结构,钱来自养老金和保险公司的长期资金。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问:那再往下呢,钱从哪来。

最好的情况是绕一圈,回到自由现金流自己养自己。绕不回去的那段空档,就是故事结束的地方。这条链上,每一站之间只隔了一年。这个空档并不遥远。

另一头更慢。

今天投进数据中心的钱,要到 2028、2029 年才变成能用的算力。晶圆厂更慢,一座厂从动工到量产,比数据中心长得多。所以今天所有人喊缺算力,那其实是前几年投资不足留下的欠账;而今天投下去的钱,要等上几年才能回答今天的问题。

一年和五年,在这个行业里是两套时钟。

风险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地方待着

这是整场对话里对我最有用的一句,原话是 Risk doesn't disappear, it just gets handed off。

台积电不愿意承担产能过剩的风险,所以在扩产上一直很保守。可风险不会因为没人接就消失,它转到了客户账上:那些自己设计芯片、把制造交给它的科技公司。

它出现的形式很有意思。这些公司没有因此亏损,财报依然漂亮。代价落在别处:如果算力再多一点,本可以多赚的那些钱没赚到。Ben 有一句话说得很准:manifest in not making money。风险确实落在你身上,只是账面上看是少赚,不是亏。

英伟达也一样。它给云厂商兜底、担保采购,看上去是在维护生态。如果把这件事按期望值算进去,它其实就是一笔没写进毛利表的降价。

所以我现在看任何一份好看的账,会多问一句:这里的风险记在谁名下?谁在垫钱,谁在担保,谁的代价最后只体现为少赚?

船一起下水

他用航运举的例子,比 AI 好懂。

一个集装箱的运价平时三四千美元。😷那几年缺船,涨到一万七八。所有人都看到了赚钱的机会,然后所有人一起决定造船。

问题是船要造两年。两年后大家一起下水,运价砸下来。

存储芯片的周期一模一样。缺货时大家抢着扩产,可产能要几年才建得出来,等它出来,价格已经变了。Ben 说这里藏着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错误:你算回本周期时,价格是缺货的时候定的;等你要收获时,市场可能已经过剩了。

稀缺的时候,怎么算都划算。

别人在退的时候,张忠谋在加

存储行业里,三星的做法是反着来的。低谷期不减投入,继续扩产,最后把日本厂商挤出了局。

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更典型。2008 年前后,新管理层在金融危机里砍资本开支,他回来之后推翻了这个决定,逆势加码,押上了 iPhone 那一轮。台积电在先进制程上的领先,是从那几年长出来的。

反面是 Intel。Ben 早在 2013 年就写文章劝它去做代工,它没听。因为那时候,直接去找台积电是最舒服的选择:代工质量好,合作省心,不用自己搭一套服务客户的班底。

Ben 说了一句我很认同的话:没有人会买他不需要的保险,哪怕这张保单的期望值是正的。

台积电的保守,把稀缺变成了别人的疼。疼到一定程度,大客户才会真的去扶 Intel 和三星。所以我不太相信提前布局这类说法。大部分布局不是被远见推动的,是被疼推动的。真正稀缺的,是在疼之前就动手的人。

泡沫破了,剩下什么

这是对话的收尾,也是我最想记住的一问。

铁路留下了 BNSF。互联网泡沫留下了满地暗光纤(铺好了却没人用的光缆),Google 后来靠低价捡这些光纤起家。Ben 说,一场泡沫最好能留下点持久的东西。

那这一轮会留下什么?他的答案有点出人意料:电。

我们一直活在能源稀缺里,稀缺到能源丰裕这件事很难想象。如果哪天真的过剩了,那是一个好得多的世界。

说到 AI 本身,他还有一个说法我琢磨了很久。模型训练用的是互联网上所有文字,但那只是人类思想的终态,是最后敲出来的那句话。产生这句话之前的犹豫、情绪和取舍,它都不知道。它手里只有结果,没有轨迹。

我不确定这个判断对不对。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AI 越便宜、越普及,能把东西做出来就越不值钱,值钱的是别人没写下来的那部分。

我自己的那部分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内容这一行也有资本周期,只是货币换成了注意力。瓶颈同样在搬家,从流量到平台规则,再到信任和转化效率。AI 把内容供给推到了接近无限,光会做内容,正在变成一件不值钱的事。

按前面那套问法,值得问的只有几条:现在卡住大家的瓶颈是什么,下一步会搬到哪;我的时间投在哪一段回报最长;如果明天平台规则全变了,我手上还剩什么。

最后这条最像 BNSF。

红利期是资本期,退潮之后留下来的才叫资产。对我来说,那个东西不太可能是某一批爆款,更可能是信任存量:有人愿意在你说了一句不是热点的话之后,还听你把话说完。它像那家铁路公司,毛利不高,但绝对量大,能穿过周期。

Ben 还提到 Amazon 的一个习惯:它总是自己的第一个客户,也是最好的那个。先在自己身上把东西磨到能用,再拿出去卖。这句话放在个人身上,一样成立。

想五年能想的东西

我现在大概明白,想五年不是去想五年后会发生什么。事件猜不准,猜准了多半也是运气。

能想的是另外几件事。

哪些约束会变,会往哪变。我现在赚钱靠的是哪一段,这一段在周期里的位置稳不稳。如果最看好的那件事落空了,我手上还剩什么。以及,当所有人都在退的时候,我有没有能力站着。

这些都不是预测,是检查。检查不能保证我少犯错,但能让我在错的时候不出局。

至于具体怎么用,也没什么花哨的。今年的事照做,因为得活着;三年的事盯住瓶颈和成本;五年的事,先认清自己在周期里的位置。

我也就比之前多知道一件事:该往哪儿看。

先这样。过段时间再拿出来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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