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诗词伴美酒——高中语文必修上册第三单元“酒”的功能评析

酒一向是诗人的朋友。诗人在离别时，相聚时，痛苦时，高兴时，大抵是要喝酒的。在觥筹交错之间，酒过三巡之后，诗人们诗性渐发，随即先吟之于口，后落笔成诗。所以说，中国的诗词文化与酒的关系是相当密切的，纵观数千年来的诗词歌赋，与酒相关的作品浩若烟海，可谓无酒不成席，无酒不成诗。

必修上册第三单元共有诗词8首，其中写到酒的就有5首。陶令，太白，稼轩当然是善饮的，但所选的他们的作品《归园田居》《梦游天姥吟留别》《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却恰恰没有酒，但这并不影响诗与酒的亲密关系。曹公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老杜言“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乐天道“举杯欲饮无管弦”“添酒回灯重开宴”“血色罗裙翻酒污”“往往取酒还独倾”，东坡更是高唱“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更有易安愁吟“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这诸多的酒，单从文学的角度概括起来，大致可以概括为五个方面的功能。

1.塑造形象的功能。《短歌行》一诗中，作者开篇发出了人生短暂的感慨，随之也给出了消解忧愁的方法，他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因此也一下子为读者呈现了一位因慨叹人生短暂而借酒浇愁的诗人形象。似乎是诗人因感觉自己年事已高，来日无多而满怀忧伤，实在又找不到走出忧伤的办法，干脆喝酒了事，用这种及时行乐或麻醉自我的方式来对抗岁月。这当然不免给了我们一个潦倒不堪的印象。汉乐府诗中就有劝人及时行乐的诗篇，比如《生年不满百》。可见这种思想在当时并非罕物，那雄才大略的曹操是否也早落窠臼，思想境界也竟同流俗了呢？随着诗歌的推进，读者会发现他的忧愁来自人才难得的慨叹，来自事业难成的深刻体会，最终他也在对统一大业的追求中完成了自我超越，走出了诗歌消极颓废的形象初设。《短歌行》开篇因酒而低开，终章因高志而高走，这无疑应算作欲扬先抑渐入佳境了吧？

《琵琶行》一诗中，“血色罗裙翻酒污”“往往取酒还独倾”两句同样有鲜明的塑造形象的作用。琵琶女在人生得意的时候，把“血色罗裙翻酒污”的任性等闲视之，全不在乎，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人在盛年、不加节制、毫无规划、张狂又潇洒的歌女形象。万千人的追捧，貌美艺高的加持，年青人早就放飞了自我。这当然是她日后“老大嫁作商人妇”“去来江口守空船”的伏笔。可当时的她，哪里会想到“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的古训呢？白居易谪居江州，自京城外放江州司马，一下子从云端跌落泥淖，自是有巨大的心理落差，一句“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就暴露了他的不爽。良辰佳节，本该亲友相聚，诗酒唱和，此时的他却只能取酒独往来，举杯劝孤影。他孤独落寞、伤心孤苦的倒霉蛋形象便也深入人心了。

2.渲染气氛的功能。《琵琶行》中“酒”一字出现的最多，它们的功能有统一性，也深具个性化。开篇送客，来一句“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点明了时间、地点和事件，也通过写景渲染了离别的悲伤气氛。我们都知道景物描写是可以渲染气氛的，而酒也具有同样的功能。外在的景物是身外物，它和诗人的心灵是一种互现关系，就是所谓的“一切景语即情语”，他们还是分彼此的。而“酒”却是气氛创造的直接参与者或见证者，“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一句无需假借外物，便传递出了离别宴席的索然和气氛的沉闷与沉痛，这自然离不开酒的功劳。至于“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一句，气氛就完全不同了，可以说，“酒”作为送别宴席上的必备，它自带有一种渲染气氛的气质。王维的诗《送元二使安西》同样可以证明这一点。

3.抒发情感的功能。李清照的晚年可谓凄苦：一个柔弱女子，身负守护国宝的重担，追随着被数千金兵追得到处乱跑的南宋小朝廷，在湿冷的江南尝尽了颠沛流离、呼告无应的苦头。此时她已身经国破、夫亡、身老、财散，可谓孤苦无依、凄凉不堪。满怀伤痛、满腹愁情只能借助于饮酒得以排遣抒发，但在深重的愁苦中，一点点淡酒的作用实在有限。“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正是欲借酒压制愁情却又不得的情形。太深苦楚的抒发不是宣之于口，而是借助于一个动作——饮酒。尽管酒“淡”，但我们深觉情浓。

苏轼“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是将满怀心事，付诸酒，敬了明月，啥也没多说。正像不会致酒辞的人敬酒，“啥都不说了，一切都在酒里了”。在生活中，这自然是搪塞，但在诗词中，这何尝不是抒情呢？赤壁壮美的景象让人心潮澎湃，浮想联翩，想到与赤壁相关的英雄人物是自然而然的事。偏偏有个周瑜，少年英俊，风流儒雅，破强敌如拾草芥，在这赤壁立下了赫赫战功。对于如此人物，苏轼有赞美和景仰，当然也有因对比而造成的伤害。华年不再，壮志难酬的感慨也就倾注在这酹月的酒里了。“一尊还酹江月”是一个动作，也是一声浩叹，是一种消极，也是一次思想的解脱和超越。

杜甫留存诗中有300多首提到了饮酒，占他诗歌总量的三分之一强，可见日常中的杜甫对酒的喜爱与依赖。但他并不是单纯的豪饮客，他诗中的酒更多是喜、愁、贫、病、友情和家国感怀的载体。像“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那是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后狂喜的酒；“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那是朋友远道而来真诚表达招待不周的酒；“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是写尽贫富悬殊深刻讥刺现实的酒，而“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却是最能表达他晚年多病漂泊，内心沉郁悲凉的酒。时逢重阳佳节，喝一杯本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他却连一杯浊酒都不得不放下，他内心的悲愁透纸可见。一直认为，支撑杜甫晚年岁月的是一个叫“回家”的念头，为了这个念头，他需要节省路费，需要保养身体，所以一句“潦倒新停浊酒杯”饱含杜甫晚年的悲愁、无奈和挣扎。

4.结构作品的功能。《琵琶行》是一首长篇叙事诗，它有开端、发展、高潮和结局，可谓情节完备。它这种完整情节结构的搭建，离不开一个重要的媒介，那就是“酒”。自古离别须有酒，这次送别自不例外，只是“举酒欲饮无管弦”，眼看就要“醉不成欢惨将别”了，琵琶女及时出场，这才“添酒回灯重开宴”。尽管“千呼万唤始出来”，最终还是“初为霓裳后六幺”，并以高超的技艺完成了一次“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的高妙演出。“酒”在这里显然起到了推进情节的作用。

琵琶女自述身世，说当年自己“钿头银篦击节岁，血色罗裙翻酒污”，这里的酒当然有形象塑造的作用，但何尝不是诗歌结构的搭建呢？风花雪月之场，自然少不了酒，正是这个“酒”，把琵琶女承托在了她人生的高光时刻，并开始了由盛转衰。诗人共鸣了她的遭际之后也打开心扉，倾诉自己“谪居卧病浔阳城”的不堪。他“往往取酒还独倾”的处境隐含了他孤独寂寞、伤心愁苦的个人形象，但这里的“酒”也可以认作是对“血色罗裙翻酒污”结构线索上的呼应。两处的酒，一处是人生的巅峰，一处是人生的低谷，对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两个人，哪里还需要分谁的和谁的呢？无非是通过酒这一脉线连接了两个人的人生盛衰，注解了两个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共鸣而已。

从来诗词爱美酒，借酒可达诗人心。我们学习古诗词，想要沟通古人的心，怎么可以忽略了古诗词中的这一壶“酒“呢？

2022年10月29日完稿

2026年10月22日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