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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初中,为什么没有地理课?》
《美国初中,为什么没有地理课?》我在中国教了 23 年初中地理。到了美国，犯了回"职业病"：去翻这边初中的课程标准，想看看同行在教什么。
结果，翻来覆去，找不着"地理"这两个字。
美国初中，真的没有一门叫"地理"的课——至少在绝大多数地方，课表上没有。今天就跟大家聊聊：地理去哪儿了？
一、课表上真没有，地理藏在历史里
先看我住的加州。加州现行的《历史—社会科学内容标准》是州教育委员会 1998 年通过的，沿用至今（2016 年配了教学框架）。初中三年，科目统一叫"历史—社会科学"：
六年级：《世界历史与地理：古代文明》；
七年级：《世界历史与地理：中世纪与近代早期》；
八年级：《美国历史与地理：成长与冲突》。
图注：图：加州教育部《历史—社会科学内容标准》 发现了吧——"地理"只挂在标题上，正文的骨架全是历史：六年级讲古代文明，七年级从罗马衰落讲到启蒙运动，八年级从美国制宪讲到一战。讲阿拉伯半岛，会顺带说沙漠气候和游牧生活；讲大航海，会摊开地图看航线。地理有，但它是给历史当注脚的，从不是主角。
还有一点很关键：美国没有全国统一的课程标准，教育是各州自己的事。所以"美国孩子学不学地理"，压根没有全国统一答案——这本身，就是理解美国教育的第一把钥匙。
二、根子在一百年前：那次著名的"合并"
事情要追溯到 1916 年。那年，全美教育协会（NEA）的社会研究委员会发布报告《中等教育中的社会科》，正式提出 "social studies"（社会科）这个概念，把历史、地理、公民、经济装进同一把伞。
为什么要合并？报告说得很直白：社会科的目的，是"培养良好公民"。这门课从娘胎里就不是冲着学科知识去的，而是冲着公民教育去的，知识只是材料。
伞撑起来之后，伞下的学科并不平等。历史凭着"讲国家故事"的天然优势坐上主位，地理慢慢退到墙角。雪上加霜的是大学端：1948 年，哈佛大学终止了地理的教学与专业方向。地理学家尼尔·史密斯考证过这段往事：时任校长科南特当时认为，地理算不上一门正经的大学学科。源头一弱，中小学更难——美国的社会科老师大学里多是历史出身，很多人自己就没正经学过地理。
进入 21 世纪，又赶上一波挤压：2001 年《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案》之后，联邦统考的只有阅读、数学（外加科学），不考的科目自然往后排。教育政策中心（CEP）2007 年调查了 491 个学区：36% 的学区削减了小学社会科的课时，削减的学区平均每周砍掉 76 分钟。社会科盘子本来就小，地理又是社会科里最靠后的那一个。
三、地理去哪了？四个去处
说地理在美国"消失"，也不准确。它化整为零，藏在四个地方：
第一，国家标准——有，但没牙。1994 年，美国地理教育界推出《地理为了生活》（Geography for Life）：六大要素、18 条标准，2012 年出了第二版。但这是学术团体的"自愿标准"，没有强制力，各州参照多少全凭自觉。
第二，C3 框架——有名分，没课时。2013 年，全美社会科协会发布《大学、职业与公民生活框架》（简称 C3），把社会科分成公民、经济、地理、历史四个领域，地理算有了正式名分。但它只管"怎么学"，不管"学什么"，内容还是各州定。
第三，NAEP 抽测——偶尔体检，不挂钩。美国有个全国学业抽测 NAEP，时不时在 4、8、12 年级抽测地理。最近一期是 2018 年，测了八年级：达到或超过"熟练"（Proficient）水平的，只有 25%。几年才测一次，又和升学不挂钩，自然没人围着它转。
第四，AP 人文地理——高中选修，反而在涨。AP 人文地理（大学先修课）是个例外：2001 年首考时只有 3272 人报考，2019 年涨到 23 万多人，2024 年超过 26 万。只是它在高中、是选修，选它的又多是九年级新生，拿它当"入门 AP"——地理在美国活下来的姿势，是"高中选修"，不是"初中必修"。
四、代价摆在那儿，另一面也得说
代价，美国人自己测出来过。2006 年，国家地理学会和罗珀公共事务公司做过一次地理素养调查，对象是 510 名 18 到 24 岁的年轻人：63% 的人在地图上找不到伊拉克——那时美国正在伊拉克打仗，新闻天天播；卡特里娜飓风过去还不到一年，三分之一的人找不到受灾的路易斯安那州；47% 的人指不出印度在哪儿。美国地理学会前会长亚历山大·墨菲有句话说得扎心：美国大概是唯一一个能让人从幼儿园读到大学、都不用正经上一门地理课的发达国家。
不过，只看课表和考试，很容易把美国的地理教育判得过低。这一点，是我慢慢琢磨出来的。
先说绘本。孩子小时候，我给他买过不少绘本，其中就有美国人希利尔写的《写给孩子的世界地理》《写给孩子的世界历史》。后来才发现，美国孩子很小的时候，启蒙读物里地理、科学就占了不少。他们跟地理打交道开始得很早——只是入口不在学校，在家里。 
再说生活。我的感受是，美国人讲究人与自然的相处：孩子从小被带去户外、走进山野，野外探险、荒野求生，离生活很近。地理没进课程体系，却散在日子里。
学校里也一样。这几年国内很热的项目式学习，源头就在美国：一个项目要同时用上好几个学科，而地理天生是综合学科，做什么项目都绕不开——它更像黏合剂。学历史时摊开地图，做项目时用数据和 GIS；在 C3 框架里，地理的核心词是“空间推理”（reasoning spatially）。这条路离真实问题近，却不成体系——孩子脑子里缺的，恰恰是一张完整的、心中有数的世界地图。调查数据难看，根子也在这里。
所以我的个人判断是：美国的地理教育并不弱。弱的只是学校里那门叫“地理”的课，社会和家庭的另一半，反而强。当然，这只是一个外来者的印象，算不上结论。
糖糖老师说
教了 23 年地理，我原以为地理就该待在课表上。到了美国才发现：地理不在他们的课表上，却活在地图之外——活在孩子小时候的绘本里，活在大大小小的山野里，活在过日子里。这也是我办这个号的原因，我想讲的，本来就是课本和地图之外的地理。
结果，翻来覆去，找不着"地理"这两个字。
美国初中，真的没有一门叫"地理"的课——至少在绝大多数地方，课表上没有。今天就跟大家聊聊：地理去哪儿了？
一、课表上真没有，地理藏在历史里
先看我住的加州。加州现行的《历史—社会科学内容标准》是州教育委员会 1998 年通过的，沿用至今（2016 年配了教学框架）。初中三年，科目统一叫"历史—社会科学"：
六年级：《世界历史与地理：古代文明》；
七年级：《世界历史与地理：中世纪与近代早期》；
八年级：《美国历史与地理：成长与冲突》。
还有一点很关键：美国没有全国统一的课程标准，教育是各州自己的事。所以"美国孩子学不学地理"，压根没有全国统一答案——这本身，就是理解美国教育的第一把钥匙。
二、根子在一百年前：那次著名的"合并"
事情要追溯到 1916 年。那年，全美教育协会（NEA）的社会研究委员会发布报告《中等教育中的社会科》，正式提出 "social studies"（社会科）这个概念，把历史、地理、公民、经济装进同一把伞。
为什么要合并？报告说得很直白：社会科的目的，是"培养良好公民"。这门课从娘胎里就不是冲着学科知识去的，而是冲着公民教育去的，知识只是材料。
伞撑起来之后，伞下的学科并不平等。历史凭着"讲国家故事"的天然优势坐上主位，地理慢慢退到墙角。雪上加霜的是大学端：1948 年，哈佛大学终止了地理的教学与专业方向。地理学家尼尔·史密斯考证过这段往事：时任校长科南特当时认为，地理算不上一门正经的大学学科。源头一弱，中小学更难——美国的社会科老师大学里多是历史出身，很多人自己就没正经学过地理。
进入 21 世纪，又赶上一波挤压：2001 年《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案》之后，联邦统考的只有阅读、数学（外加科学），不考的科目自然往后排。教育政策中心（CEP）2007 年调查了 491 个学区：36% 的学区削减了小学社会科的课时，削减的学区平均每周砍掉 76 分钟。社会科盘子本来就小，地理又是社会科里最靠后的那一个。
三、地理去哪了？四个去处
说地理在美国"消失"，也不准确。它化整为零，藏在四个地方：
第一，国家标准——有，但没牙。1994 年，美国地理教育界推出《地理为了生活》（Geography for Life）：六大要素、18 条标准，2012 年出了第二版。但这是学术团体的"自愿标准"，没有强制力，各州参照多少全凭自觉。
第二，C3 框架——有名分，没课时。2013 年，全美社会科协会发布《大学、职业与公民生活框架》（简称 C3），把社会科分成公民、经济、地理、历史四个领域，地理算有了正式名分。但它只管"怎么学"，不管"学什么"，内容还是各州定。
第三，NAEP 抽测——偶尔体检，不挂钩。美国有个全国学业抽测 NAEP，时不时在 4、8、12 年级抽测地理。最近一期是 2018 年，测了八年级：达到或超过"熟练"（Proficient）水平的，只有 25%。几年才测一次，又和升学不挂钩，自然没人围着它转。
第四，AP 人文地理——高中选修，反而在涨。AP 人文地理（大学先修课）是个例外：2001 年首考时只有 3272 人报考，2019 年涨到 23 万多人，2024 年超过 26 万。只是它在高中、是选修，选它的又多是九年级新生，拿它当"入门 AP"——地理在美国活下来的姿势，是"高中选修"，不是"初中必修"。
四、代价摆在那儿，另一面也得说
代价，美国人自己测出来过。2006 年，国家地理学会和罗珀公共事务公司做过一次地理素养调查，对象是 510 名 18 到 24 岁的年轻人：63% 的人在地图上找不到伊拉克——那时美国正在伊拉克打仗，新闻天天播；卡特里娜飓风过去还不到一年，三分之一的人找不到受灾的路易斯安那州；47% 的人指不出印度在哪儿。美国地理学会前会长亚历山大·墨菲有句话说得扎心：美国大概是唯一一个能让人从幼儿园读到大学、都不用正经上一门地理课的发达国家。
不过，只看课表和考试，很容易把美国的地理教育判得过低。这一点，是我慢慢琢磨出来的。
先说绘本。孩子小时候，我给他买过不少绘本，其中就有美国人希利尔写的《写给孩子的世界地理》《写给孩子的世界历史》。后来才发现，美国孩子很小的时候，启蒙读物里地理、科学就占了不少。他们跟地理打交道开始得很早——只是入口不在学校，在家里。
学校里也一样。这几年国内很热的项目式学习，源头就在美国：一个项目要同时用上好几个学科，而地理天生是综合学科，做什么项目都绕不开——它更像黏合剂。学历史时摊开地图，做项目时用数据和 GIS；在 C3 框架里，地理的核心词是“空间推理”（reasoning spatially）。这条路离真实问题近，却不成体系——孩子脑子里缺的，恰恰是一张完整的、心中有数的世界地图。调查数据难看，根子也在这里。
所以我的个人判断是：美国的地理教育并不弱。弱的只是学校里那门叫“地理”的课，社会和家庭的另一半，反而强。当然，这只是一个外来者的印象，算不上结论。
糖糖老师说
教了 23 年地理，我原以为地理就该待在课表上。到了美国才发现：地理不在他们的课表上，却活在地图之外——活在孩子小时候的绘本里，活在大大小小的山野里，活在过日子里。这也是我办这个号的原因，我想讲的，本来就是课本和地图之外的地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