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中学语文教学中的训诂问题

语文教师小丛书

《训诂浅谈》  陆宗达　著

商务印书馆出版

ISBN 978 -7 -100 -18540 -0

谈中学语文教学中的训诂问题

陆宗达/文

在语文教学和课外阅读中，常会遇到一些疑难问题，许多人常以“不求甚解”的办法一掠而过。这样做，必然会影响对文章的深入、准确的理解。为了更有根据地解释这些疑难问题，语文教师有必要懂得一些训诂常识。

比如，在中学语文课本《曹刿论战》一文中，有“齐师败绩”一句话，一般解释只说“败绩”就是溃败、大败。那么，大败为什么要叫“败绩”呢？这个问题，只有通过训诂去解决。

“败绩”确实是打了大的败仗的意思。《左传》写战争，对某方打了大的败仗都叫“败绩”，如“齐师败绩”（见庄公十年）、“楚师败绩”（见僖公二十八年）等。《左传·庄公十一年》说其义曰：“凡师……大崩曰败绩。”杜预注：“师徒桡败，若沮岸崩山，丧其功绩，故曰绩。”杜预的这个解释纯系望文生义。案邯郸淳《三体石经》古文“败绩”的“绩”作“”。考《说文·二卷下·辵部》“迹”字，或从足作“蹟”，籀文作“”。是石经古文“绩”字与籀文“迹”字同形。凡循道而行谓之“迹”，如是则车不能循道而行谓之“败绩”。“败绩”的“绩”应即“迹”字。春秋时代的战争以用兵车进行车战为主，因此，战争中兵车垮了是最大的败仗，是之谓“败绩”。对“败绩”的这个训释还可以从这个词并不专用于战败而得到证明。如《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记载郑子产的一段话，其中说：“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这是说，如果平时没有登车射御的训练，在田猎时就有车子翻倒的危险，在这里，败绩纯指车不能行。又《礼记·檀弓上》：“鲁庄公及宋人战于乘丘。县贲父御，卜国为右。马惊败绩，公队（即“坠”），佐车授绥。公曰：‘末之，卜也。’县贲父曰：‘他日不败绩而今日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乘丘之战鲁胜而宋败，则此言败绩非谓战败可知。这里很明确是说马惊车翻把鲁庄公摔下来，庄公责备卜国，而县贲父以败绩应由御者负责。由此可知，“败绩”就是车不能循迹而行，故辙乱而颠覆的意思。《曹刿论战》中“吾视其辙乱……故逐之。”这句话正是形象地写出了“齐师败绩”。这样来理解“败绩”，对长勺之战的具体状况就可以有一个形象的了解，教师虽然不必把训诂得来的过程告诉学生，但在释义时，就可以胸有成竹，执之有据了。

不只是文言文的解释需要运用训诂，很多课文中的成语，也需要运用训诂才能解释得通达流畅，还其本义。如《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引用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成语。“僵”字如何解释，一般人都想当然地以为当“硬”字讲。这是由于人们不明“僵”的古义只好从今义逆古义，不顾“僵”与“百足”的联系，也不管冷子兴引用这一古语的用意所在。要想准确地解释这一成语从而弄清冷子兴的准确用意，只有从训诂着手。

《说文·人部》：“僵，偾也。”（小徐本作“僵，偃也。”）许慎这个训诂是根据《尔雅释言》“斃（毙），踣（箔）也；偾，僵也。”的说法，即郭璞注所说的毙踣是“前覆”，偾僵为“却偃”。其实前覆与却偃都是倒下，二义本通。故《说文·足部》“踣，僵也。”并引春秋传“晋人踣之”（襄公十四年）。又《走部》“，僵也。读若匐。”踣与同字，即《尔雅》之“踣”。知前覆也叫“僵”，就是趴下。曹冏的《六代论》说：“‘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这才真正反映了“死而不僵”的含义。在古书中“僵”作前覆讲是常用义，如《战国策秦策四》“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百世矣……头颅僵仆，相望于境。”僵仆连用，说砍头而死，用头颅前覆来形容。又如《孙子算经》《夏侯阳算经》都有“一纵十横，百立千僵”的话，讲的是算筹放置的方法：百位数立着摆（百立），千位数趴着放（千僵）。这样解释之后，方可理解冷子兴引用它说明荣国府虽败落，尚未塌架，是十分生动形象的。

又如中学语文课本《叶公好龙》一课中“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这句话，如果只讲成“龙头在窗户那里探着，尾巴拖在堂上”，则对于作者所写天龙所居的位置十分含混，不能使学生得到明晰的印象。原来古代的建筑是前堂后室。《仪礼聘礼》贾公彦疏云：“凡庙之室堂皆五架，栋南北皆有两架，栋北一架，下有壁，开户。”《说文木部》：“栋，极也。”段玉裁注：“极者，谓屋至高之处……五架之屋正中曰栋。”由此可知，在栋北那一架的下面有一道壁，壁的北面是室和房，壁的南面就是堂。在壁上有户。凡入室必由堂，所以孔子在评论子路时说：“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至于牖，则是在壁的东面所开的窗户。《说文片部》：“牖，穿壁以木为交窗也。”段玉裁注：“古者室必有户有牖，牖东户西，皆南乡。”这样，我们把牖和堂的部位弄清楚了，也就明白天龙是怎样“窥头于牖，施尾于堂”了。

由此可见，从更高的要求上说，语文教师学习训诂，实为必要。

（编者注：本文收入陆宗达著《训诂浅谈》一书，商务印书馆出版，转载请联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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