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毓伟】《玉龙旧话》校注说明

先母赵银棠所著《玉龙旧话》成稿于1947年。1948年冬，母亲托人将书稿呈送云南大学方国瑜教授审阅，恳请协助出版事宜。出版经费获藏族商人李子方先生慨助五百半开银元，款项如数汇至昆明“丽日昇”商号余仲斌先生处。是年七月，胞兄和毓天考入云南大学，翌年即承担校样核对之责。憾事有二：其一，原拟收录的珍贵图版，被沪籍承印商以“资金不足”为由拒印；其二，付梓日期屡次延宕，直至1949年9月中旬方得问世。需特别说明者，时值政权更迭前夕，法币急剧贬值，而滇省半开银元因与白银挂钩，反成硬通货币，购买力陡增。是书印制五百册，却因通货膨胀，物价陡涨，每册价折合半开银元一枚。①

书籍印制完成后，本当立即运返丽江。然时局剧变，运输中断，毓天兄只得将书寄存于方国瑜教授寓所客厅一隅；偶遇同乡返丽之便，辄以三五册为限分批捎带，累计不足二十册，读者寥寥。另有少量赠予省立图书馆、昆明报馆及在昆亲友。1952年，旧书商至云大收购典籍，方教授迫于情势，忍痛任其以旧书价购去。后经查考，彭荆风、黄裳、徐国琼、李子贤、和崇仁诸先生，皆曾于报馆、图书馆或旧书肆得见此书。②

1973年母亲退休后，蜗居毓天兄处。1974年吾分得昆明开关厂宿舍一间，遂迎母同住。当捧出秘藏之《玉龙旧话》时，母亲竟矢口否认为己作，自言“灵台枯槁，不能属文”。经再三解释，方颤手轻启泛黄书页。《自序》字字珠玑，本是心血凝铸，却因卅载磨难而形同陌路。母亲眯目诵读，数度哽咽。及至丁杨文漪、赵夏淑华《题词》处，竟掩卷号恸。余深知母亲数十载负屈含冤之痛，唯递巾温言相慰。此后月余，母亲逐页校勘，订正讹误若干。

1975年冬，母亲遭逢车祸，右膝粉碎性骨折。卧病期间，云南大学李子贤教授数度造访。李先生专研民族文学，深谙民间文学采录之艰，与母亲促膝长谈，毫无滞碍。嗣后在《民族文学评论》撰《赵银棠与纳西族文学宝库》一文，秉笔直书：《玉龙旧话》作为纳西族历史上首部由本民族作家编撰的综合性著作，具有开创性意义，它不仅收录了民间文学作品和文人创作，还系统探讨了纳西族社会历史、文化典籍及丽江风土人情。这一评价与赵银棠的学术实践高度契合——她自1930年代起便致力于纳西族文学遗产的挖掘，涵盖东巴经文学、民间歌谣、宗教文化、文人创作等多个领域，其中许多作品成为研究纳西文化的重要文献。母亲深知，当时“四人帮”倒台不久，改革开放初期百废俱兴，亟待思想解放，李先生敢发谠论，实需非凡勇气。李子贤对《玉龙旧话》的开创性地位的论述，成为后续研究纳西文化的重要参考文献。③

2022年9月27日，《春城晚报》刊发专文介绍母亲文学生涯，晓雪先生以《边地文学史上重要的女作家》为题作评。2023年母亲诞辰120周年之际，云南省文联联合省作协、民协及丽江市文联共同举办纪念研讨会。《春城晚报》刊发《中国文学史上该有她的位置》专题报道。2024年，云南省文学艺术馆新设“云南文学先驱”展区，母亲影像与事迹列于十三先贤之林，此乃对其发掘纳西文化之功的最终认定。④

新世纪以来，滇省出版界屡询再版事宜，然因毓天兄顾虑未果。2023年冬，丽江市将《玉龙旧话》及《玉龙旧话新编》收入《百卷丽江文库》影印出版，并恪守存真拒改原则。⑤余受此启迪，决意精校详注，俾使后人得窥八十年前丽江风物。历时一载，校注告竣，故作如下说明：

全稿付梓前，蒙郭大烈、杨世光两位资深学者审订。郭大烈先生历任云南省社会科学院民族学研究所所长、中国西南民族研究会副会长、云南省民族学会会长，兼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会会长，合著《纳西族史》，主编《论当代中国民族问题》《纳西族文化大观》等十余部著作，于云南民族相关敏感问题多所教诲。杨世光先生曾任云南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大家》杂志决审，现任云南省诗词学会副会长、云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校注稿逐字阅毕后惠赠七律两首，情真韵雅，既扬先母拓荒之功，亦谬赞后学校注之劳。今将二律置于全书题词之首，既以嘉言自勉，更期文脉薪火相传。余之七律和诗，亦随附此文后，以示纪念。《步韵奉和世光师》：

酬答附记：世光师惠赠佳章，情真韵雅，感佩之余，倍觉惶恐。师昔年鼎力襄助《玉龙旧话新编》付梓，今又逐字审校《玉龙旧话》校注稿，扫描古籍、倾囊赐教，师恩友情，铭感于心。谨步原韵奉和一律，敬表谢忱。

2025.11.22.不易毓伟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