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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下的缩影
毕海林
①在北方冬天昏黄的阳光中，祖父一辈的老农们常常以相同的姿势出现在村
庄的任意一堵可以被阳光照射到的山墙下。
②那里聚集着村庄里所有上年纪的老人们，他们目光温和、笑容清浅，几乎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柄属于自己的旱烟杆，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或精美或鄙陋，
烟袋的情形也大不相同，家里婆婆手巧的烟袋就精巧一些，有的还会绣着一些图
案：喜鹊、梅花、喜字、长河落日、瓜洲晚渡等，有的婆婆手笨一些，就随便找
一块布，好歹缝一个布袋子，能装烟叶子就好。
③在任意老人们的脸上都可以看到村庄所有的隐秘，也可以看到村庄所有的
历史过往，而他们言谈中的话题又常常是一个村庄的脉络，细小到李家的母牛下
羔子的时候经历了生离死别、王家的娃学习情况如何、赵家那两孔窑洞的修
缮……厚实的土墙下常会传来祖父们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是自然的，或者说是天
然的，没有丝毫无奈，也没有丝毫做作，更没有丝毫的勉强，来自心底的欢乐会
感染村庄的每一个物件：牲畜、树木、鸟雀、土地，以及冬日冰封的河流和轻轻
吹过的微风。
④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像一个潜行者，蹑手蹑脚地来到祖父们的身边，作为
一个透明者或者说无知闯入者穿插在他们的身旁角落，以窥其奥秘，静静地等待
神秘事件的发生。
⑤笑声渐匿，阳光一点点升起来，墙根下的视野也渐渐地开阔起来，祖父们
纷纷变换着姿势，由之前圪蹴的形态变换为瘫坐的舒适，或靠墙，或盘腿，泥土
的冰凉和污浊并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只要有阳光，只要感受到暖和，或者
说只要有祖父在，他们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好的。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移向祖
父，这个平常稍显木讷的老农人有着被所有人都羡慕的职业——木匠，而且是方
圆三十里村庄都闻名的木匠。祖父的脚步在几十年来遍布周边大大小小的每一个
村庄，是农人们无法探知和企及的，他干活时所经历或听说的那些事儿，就是大
家所期待的。每次祖父都会故作正经的以一句或者几句方言（“其实也没求甚意
思”或者“日捏求的，就是个那”）作为开场，然后就开始了他真正的叙述。那
叙述在我看来，或者说听来，漫长而缺乏生动，我不知道那些俚语一般轻描淡写
的声音是如何吸引着乡人们的注意，祖父只是不紧不慢的抽着烟，不紧不慢地吐
着烟圈，不紧不慢地看着所有人，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始讲述，而我的思绪很
快就被叽叽喳喳的麻雀所吸引，被飘荡的浮云所吸引了。
⑥后来我想，大概农人们的讲述是带有密码的，那些话语只有他们自己可以
．．
听懂，就像他们可以和牲畜对话，可以和鸟雀对话，可以和树木对话，可以和庄稼对话，甚至可以和泥土对话。他们用自己的独特语言讲述村庄的每一件事情，
讲述村庄的每一个秘密。在冬日的墙根下，每一个老农们包括祖父在内，他们都
以同样的姿势出现在村庄这熟悉而普通的场景中，他们蜷缩起自己因农活而劳累
的身躯，在温暖的阳光下，以蜷缩的舒适表达自己对农村的理解和对村庄的敬畏。
⑦在我儿时记忆尚存的时候，我常常见到祖父和父亲背起装满工具的行囊出
门远行，去往需要做活的任意村庄，有时候往西，有时候往东。我最喜欢他们往
南，因为每次从遥远的南方回来，他们总会带回一些神奇的东西，有时候是烧饼
或者柿子，有时候是一些充满神秘色彩的瓦罐，有时候甚至会带回一些玩具，在
物质匮乏的八十年代末，这些几乎温暖了我的整个童年。那时，我最大的梦想就
是长大了，背着和祖父父亲一样的行囊，跟着他们行走在大大小小的每一个村庄，
见识着乡村里所有的事情和认识着村庄里所有的人。
⑧气温一点点降低，雪花慢慢飘舞起来，祖父和父亲就不再出远门。温暖的
窑洞里，祖父盘腿坐在炕上看我写字读书，他会让我讲述书上的文字内容，而我
则喜欢听祖父私下里给我讲的那些外面的人和事，就这样，一大一小，一个盘腿
坐着，一个贴炕趴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雪的日子。雪化时，泥土开始松软起
来，布制的暖鞋踩上去就会深陷其中，一踩一脚泥，稍不注意就会摔跤，爬起来
以后浑身都是泥巴，是我最讨厌的。祖父却说“瑞雪兆丰年，好年馑就靠下雪哩，
你娃要感谢老天爷给咱下雪的”，说完他会还看着我笑，他知道满脸狐疑的孩童
还听不懂的村庄腹语，看不懂的村庄形态。
⑨雪停了，祖父们就又开始在村庄里聚集起来，同一时间以相同的姿势出现
在同一地点——村庄厚重的山墙下，那里温暖而舒适。刚开始他们还是圪蹴着，
后来就坐下来；刚开始还是话题分散、笑话连连；到后来还是轮到祖父发言，大
家还是肃穆聆听，而我还是走神，听鸟叫，看白云。而年的这一天，唯一不同的
是，祖父的开场白发生了变化，他说“时代不同了，乌鸦要变凤凰了，现在的娃
娃们比我们老家伙知道的多了”，说完他长长的吸着旱烟，长长的吐着烟圈，然
后眼神悠悠地看着远方。
⑩许久许久，才开始他神秘而绵长的讲述。
（来源：中国作家网 原文有删改）
1. 村庄的“墙根下”呈现了哪些事物的“缩影”？请结合文章内容进行概括。
2. 从修辞、用词、句式中任选一个角度，简要分析第③节画线句子的表达效果。
3. 结合上下文揣摩文中第⑥节中“密码”的含义，说说你是如何理解的。
4. 请结合文章的内容，分析“祖父”这一人物形象。
5. 作家刘亮程曾说：“写作是一场语言的回乡”，请结合这句话说说你对这篇散
文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