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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AI不怕德里达,也不怕伽达默尔

为什么AI不怕德里达,也不怕伽达默尔

一、“The riddle is the answer”

今日流传的两篇文章——《为什么AI真正害怕的不是德里达“这类”哲学家,而是伽达默尔?》与《为什么AI真正害怕的是德里达“这类”哲学家,而不是伽达默尔?》——构成了一组耐人寻味的镜像关系。两者在结论上呈现出显而易见的对立,然而其问题的展开方式却高度一致:都以“AI的恐惧”为起点。在这一意义上,AI在论述中所占据的位置,或许并不像表面所见那样具有实质内容:它更接近一种参照装置:一个被引入用以重新标定哲学自身位置的坐标。换言之,AI并非这一讨论的真正对象,而是一种使“人文学科何以仍然成立”这一问题得以显现的媒介。

这两篇文章共享一个问题意识:在人类与AI的比较之中,试图界定一个AI无法抵达的哲学领域,以此划定人类思维的不可替代性。无论最终被指认的是德里达,还是伽达默尔,这一论证的运作方式并未发生改变:差异仅存在于答案层面,但问题的设定本身保持稳定。因此,真正值得追问的,并非哪一位哲学家更成为AI的恐惧,而是这一持续出现的欲望本身:为何需要通过哲学的名义,去标定一条AI无法进入的边界。

然而,这一提问方式本身包含一种内在的不稳定性。它一方面要求接受如下前提:AI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一个可以参与哲学讨论的对象,否则“某类哲学是否构成其恐惧”这一问题便不具备可理解性;另一方面,又必须维持另一前提:AI在关键意义上并不具备与人类等同的理解能力,否则人文学科的不可替代性便无法成立。然而,在通常语境下,将某一对象视为哲学讨论的对手,至少隐含其具备某种最低限度的理解资格。而上述论证却在关键时刻撤回这一资格,从而在不同阶段对“AI是什么”给出不一致的规定。这一不一致性在具体解释中进一步显现:当AI在相关问题上表现不佳时,这一结果被理解为其无法进入某种理解领域。而当其表现流畅时,则又被理解为仅仅实现了形式生成,而非真实理解。在这样的解释结构中,不同的经验结果不再具有区分作用,而是被持续地纳入同一结论之中。

由此,这一论证所呈现出的,不是一个通过经验不断修正的判断过程,而是一套在其提问方式中已然完成的结构。所谓“AI的极限”,并非在分析之后才被发现,而是在问题提出之初便被预先安置。换言之,这一问题的答案,并不在于德里达或伽达默尔之中,而在于问题本身的设定:它通过界定何者不可进入,从一开始就规定了何者必须被保留。

二、“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Wolf?”

“害怕”这个词本身就值得想象。害怕是一种意向性的心理状态,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关系性的感知:必须有一个主体,意识到某个对象对自身构成威胁,并由此产生防御性的倾向。没有自我感知,就没有威胁的识别;没有威胁的识别,就没有害怕,正如石头不会害怕锤子,酒杯也不会害怕威士忌。

然而,AI的语言输出在机制上更接近后者。它没有关于自身输出的元认知,没有对“某个哲学家正在造成恐惧”这一事实的感知,更没有由此产生的防御姿态。认为AI害怕德里达或伽达默尔,是把一个需要主体性才能成立的词,强加给了一个没有主体性之物,是一种修辞的逻辑,就像伽达默尔将无言的文本视为对话中的“你”。

但是,这个词又不能被放弃,因为“害怕”支撑着整个讨论的戏剧性。没有“害怕”,哲学家与AI之间的关系就退回成一个技术问题。这样的表述无法承载“人文学科在AI时代仍有其不可替代之处”这一更大的主张。因此,“害怕”把这场讨论从技术描述提升为存在论的对抗:AI在某些思想面前退缩了,而那些思想恰好是人类独有的。讨论需要“害怕”,就像戏剧需要冲突一样。

因此,“害怕”是一个故意选择的错误:要让“AI无法抵达某个哲学领地”这件事显得重要,就必须把AI写得足够像一个主体;但AI被写得越像主体,就越难维持“它终究不是主体”这一结论。“害怕”这个词站在它的正中央,既是论证的修辞引擎,又是论证无法自行修复的认识论漏洞。症状即诊断,这个词的使用本身,就已经说出了这个框架试图回避的一切。

三、“Much Ado About Nothing”

不妨回到一个事实:AI处理的是符号的统计分布。它既不关心德里达,也不关心伽达默尔。大语言模型不具备关于世界的信念,不拥有对特定思想的敬重或畏惧,也不对自身的输出进行反思。它在一种与人文学科所习以为常的“理解”在并不重合的层面上运作。

因此,“AI害怕X(任何哲学家的姓名)”这一命题的主语实际上是错置的。或者说,它反弹了观察者的投射。在“AI害怕德里达”这一表述中,真正被描述的并不是AI,而是人:是人在某种阅读经验中感受到AI的退缩,并将这种感受投射为AI的属性。

但重要的是,哲学并不需要借助“AI无法抵达”来证明自身的有效性。无论是伽达默尔还是德里达,他们的哲学思想之所以成立,既不依赖于AI能否生成类似的表述,也不取决于AI在某种语境中的表现。可是,一旦哲学的意义被置于与AI对抗的框架之中,情况就悄然改变了:它开始依赖于AI的逻辑。试图以哲学对抗AI,哲学反而被纳入了AI所规定的问题形式之中。这是一种不自觉的让渡。

因此,真正值得追问的,不再是哪一位哲学家更构成AI的极限,而是:当人文学者感到需要通过哲学来抵御AI时,他们究竟在保卫什么?是思想本身,还是思想生产者的某种位置?这两者并不总是重合,而正是在它们被不加区分地并置之处——在借助哲学之名界定AI边界的论述之中——才出现了真正需要被阅读的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