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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领转行蓝领,不到一周落荒而逃|软件设计师尝试面包师失败

白领转行蓝领,不到一周落荒而逃|软件设计师尝试面包师失败

这几年,我对早九晚五的办公室生活越发倦怠。
我不甘心给人打一辈子工,总想在上下求索中寻找点属于自己的事业,梦想着有一日能当自己的老板。
在软件科技行业待久了,人容易感到空虚,我总琢磨着转行做点体力劳动,去体验那种用双手做出实物的成就感。
于是,一场有意思的探索旅程就此展开。

烘焙店的凌晨

找面包师工作的经历出奇顺利。事后反思,我想,一份常年缺人的职业,背后一定有它的原因。
第一天上班是个周一。凌晨2:25,我被急促的闹钟惊醒,周围一片漆黑。小裴还在熟睡,我一个人摸黑洗漱,拎着昨晚备好的包走出家门。
路上只有我一辆车,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独自去往陌生的环境,接触陌生的人,用非母语交流,做着完全不熟悉的事……那种孤独感瞬间爬上心头。
路灯在冷清的凌晨发出惨白的光,穿透我600度加散光的镜片,让视线有些恍惚。我打了个寒战,整个商圈只有我工作的面包店亮着灯。
图1.凌晨的plaza
那天,我连续做了七个小时面包,中间没有任何休息。
我记得自己做了90个司康,接着是一盘又一盘不同款式的吐司、酸面包、法棍和餐包。店铺6点开始营业,意味着在此之前必须把大部分产品摆上货架。整个凌晨异常忙碌,我一个接一个地做着,连喝水的时间都是硬抢出来的。
由于高强度的揉面,我的手臂开始酸胀。我以为过了很久,一看时间竟然才六点半。想到往常这个时候,我还在床上摸着狗狗毛茸茸的脑瓜壳,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操作间里,店长、另一位师傅和我三人片刻不停。整形、装饰、割包、出炉,八个烤箱鼓足劲烘烤着,风箱空调轰鸣,搅拌机持续搅打着一桶桶面团……在那一瞬间,我有种自己只是个零件而非人类的恍惚感。
八点多,手表提醒我该去遛狗了。店外阳光耀眼,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我低头看看手中的面团,再看看身后那一架子等待整形的胚子,想到自己正在错过与家人、狗狗享受阳光的机会,心中怅然若失。
我从没觉得凌晨三点到十点的时光竟然如此漫长。等终于熬到交班,我长舒一口气走出店门。外面的阳光火热,我的眼眶却阵阵发胀。
七个小时的透支让我头重脚轻,包里还装着准备当早餐的鸡蛋,可谁能想到这班岗根本没给人留吃饭的时间,鸡蛋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图2.早上六点的货架已摆满了成品

不到一周,仓皇而逃

起初决定做烘焙兼职,是因为我是个“早起星人”。我习惯每天六点准时睁眼,一直苦于如何更好地利用早晨。正好烘焙业需要早班,我想着这简直是完美契合。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我喜欢清晨,喜欢在众人沉睡时独享世界的清静惬意,但绝不是在众人熟睡时去打工。
这种凌晨工作不仅剥夺了享受清晨的余裕,反而延长了煎熬。早晨不再是我期待的时刻,反而成了压力与恐惧的来源。
此外,把烘焙当爱好与当职业,完全是两回事。
自己在家做,可以按自己的节奏自由发挥。从发酵到出炉,拥有绝对的掌控感。偶尔尝试新配方,灵感突现时自创产品,每次都是新鲜的体验。
但商业化烘焙讲究的是极致效率。为了快,每个人被固定在生产线上的一环:负责烤箱的只管烘烤装饰,负责打面的只管配料搅拌。失去了亲手完成一件作品的全过程,对效率的追求彻底剥夺了我渴求的成就感。
再加上店里的产品是固定的,每天只是在重复机械的动作,乏味感很快就冲淡了新鲜感。
就这样工作不到一周,我意识到我不喜欢这份工作。我不止打消了当面包师的念头,连开甜品店的梦想也一并幻灭了。
店老板每天三点甚至更早到店,打面、监工、排班、理库……他活得更累,管理更杂。他曾坦言自己对烘焙并无热情,开店以来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可以不做面包。
由于连续超负荷工作和作息紊乱,我患上了眩晕症,天旋地转,恶心呕吐。车间里炙热的气流和漫天的面粉粉尘,让我的眼结膜也开始发炎。最痛苦的是那种心理压力,因为凌晨两点要起床,导致前一天我不敢做任何运动或耗费心神的事,无法享受生活。甚至在不排班的日子,我也会在凌晨两点惊醒。
最终,在身心双重压力下,我选择了辞工。
发出辞职邮件后,我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从未觉得原本乏味的工作和早九晚五的生活,竟然如此轻松舒适。
看来,获得幸福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把你原本拥有的东西夺走,然后再还给你。

烘焙店里的众生相

虽然这份工作很短,但本着学习的心态,我依然收获颇多。我认识了那些从前生活圈子里从未接触过的人,他们质朴、勤劳且善良。
印象最深的是印度老哥查尔斯。老板很嫌弃他,常拿他当反面教材,调侃他休息太长、笨手笨脚,或者拿走了店里卖剩的面包。
我观察发现,查尔斯在老板不在时非常健谈,哼着印度小调,干活也快乐;可老板一出现,他就变得慌乱恐惧,在注视下不断犯错。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做错题被妈妈盯着改题的恐怖氛围。
有一天老板不在,查尔斯特意打听我的车,对特斯拉充满好奇,这让我很惊讶,因为在我生活的圈子,特斯拉是最普通不过的代步工具。后来得知他同时在两家餐厅打工,这让我对他产生了同情。也许正是这份工作承载着他的生计,他才不得不忍受那些职场霸凌式的调侃与老板注视的压力。
与查尔斯待遇截然相反的是前台销售亚里沙。她是个漂亮的本地女孩,脸上总带着温暖、松弛的笑容。她非常受顾客欢迎,经常有人追着要联系方式,甚至还有顾客专门送花到店里。
还有奇提,他是个尼日利亚移民,和我一样有全职工作,在这里兼职。他每周有一两天凌晨两点到店里打工,干到八点,再坐火车去金融街上班。因为负责烤箱常被烫伤,他在胳膊上粘了一块树皮防护。我很佩服他在全职之外的这份努力,可惜缘分太浅,没机会问问他这样做是因为热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也结识了两位印度女生面包师,她们勤劳且有耐心。其中一位叫迪帕,才23岁,是店里的全职员工。她没班时要睡到中午十一点来储备体力,下了班即便才中午,也无法充分利用下午的时间,因为要为下一轮凌晨班做准备。
我了解到,像面包店、咖啡店、服装店这种零售业的换班制非常“反人类”。排班的不确定性导致身体永远无法形成稳定的生物钟。你无法规划时间,生活被切割得细碎而低效。
图3.三个人四个小时的成品

我的梦想原来不是开烘焙店

受社交媒体影响,我曾幻想着在风景优美的山上开一家质朴的小面包店。
但这次经历让我明白,所谓梦想,有时只是被环境塑造的幻象,店长的生活状态绝非我真正想要的。
我喜爱的烘焙,是让我从0到1的创造,是那种在规则之下仍保有创造灵性的自由,而不是日复一日的重复,为了效率把自己变成生产工具。
在定义梦想时,我们往往本末倒置。
刨根问底之后会发现,我们追求的其实是幸福快乐。而幸福快乐并不是达成目标后的奖赏,它就在每天做的事、围绕的人之中。
如果梦想成为作家,那就拿起笔开始写;如果梦想成为歌手,那就现在大声唱。直接去感受做这件事的过程,而不是等待一个虚无的终点。
这样想来,其实我早已实现我的梦想。

小结

我曾幻想着蓝领工作的充实感,谁知尝试不到一周,便落荒而逃。
第一天面包店打工前,我跟小裴说我很害怕。我怕的不是辛苦,而是怕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个行业和这份工作,那意味着梦想的破灭。
然而,我所害怕的事果真发生,但我并没有陷入预想中的痛苦。我尝试了,失败了,学习了,然后继续向前。I tried, and I failed, I learned, and move on.
油管上高播放量的街头采访里,大多数老人都为自己当初“没去做某事”而遗憾,而非“做了某事”。
最后引用罗素的话:每个人降临世间,皆为匆匆过客,需竭力去探寻我们栖身的这颗神奇星球。即便机会有限、认知不完美,但若轻弃这份机缘,便如入了剧院却对舞台上的悲欢离合视而不见,错失了生命本应有的特权。
幸福的人,会由衷地将自己视作宇宙的一份子。尽情欣赏这万千景象,欣然接纳宇宙所赐予的点滴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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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