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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课,喜糖与高中二年级

化学课,喜糖与高中二年级
高2023级3班 李嬿娇
1
我第一次认识并了解马老师,不是在她自己的课上,而是在分班后的开学第一课上。刚刚摸清班型而略有伤感的我,得知一个来自北京大学的博士将空降为我未来的化学老师,心里是忧喜参半。
喜呢,当然是没有人能拒绝一位这种咖位的老师。她的介绍页在希沃白板上一出现,所有人——包括我——当场就毕恭毕敬地记下了这位让这个平凡的班级蓬荜生辉的博士的姓名、相貌和基本履历。忧呢,如同她完美无瑕的简历一样,你很难不去猜测她对待自己的学生是否也同对待自己一样高标准严要求、每次考试划出像我这种化学差到发指的人考两次试成绩加起来才能够到的优生线,或是在我去问一些傻瓜问题时露出那种从小到大的优等生特有的不解神态。

但我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不如说,这个让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北大博士本人,看上去其实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师。她个子不算高,长头发大眼睛,看上去比实际上还要年轻;她说话声音细细的,脾气非常好,除了化学教育相关的内容几乎没有看见她真正关心过什么事情(比如穿着,现在我只能回想起大约两套她爱穿的常服)。她上课一向就事论事、就题论题,不说多余的话,雷厉风行的态度是唯一符合大众刻板印象的特征。
分班前就是她的学生的同学告诉我,马老师之前一直是教研员。大概来前线教书到底是和教研不太一样,她似乎对自己的教学质量永远不够满意,所以她上课是化学,下课是化学,桌上本子上电脑上是化学,就连吃饭和同事说的也是学生,和化学。她也压根不是什么接受不了学生问基础问题的老师。相反,无论是试卷、作业还是复习资料,只要是我们写过的题,她都要亲自写一版涵盖所有相关知识点的解析,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笔记让人难以想象背后耗费的心力。
我从未看到过她闲下来的样子,仿佛她的生活里只有她带的这两个班和化学教育。精益求精,步履不停,全力以赴,没有博士的架子,没有精英的傲慢,褪去了名校光环的马老师,是一个比学生还要勤奋好学的人民教师。
如果你在考砸了的时候去找她,就能看到她的另一面。你情绪低落,她比你还着急,一边说“没关系”一边用北京腔一个劲讲自己上学时候的相似经历,大概率你出办公室的时候还会记着她的北京腔。后面上课,哪怕你只答对了一个小小的问题,她也会眨着大眼睛真心实意地夸你很久。
有时候我们会模仿她的口音在晚自习讲话,故意把儿化音放大,她听到了就笑,然后佯恼一下、提醒大家认真写作业看书,自己回到讲台上又偷偷笑。马老师的脸颊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极有感染力。
马老师是个可敬又可爱的老师。

2
马老师要结婚了。
事情先是从另一位化学老师的婚纱照传起,有人询问马老师是否已婚,后来传着传着变成了她手机屏幕上那个可爱的女生是她的女儿。然后大家发现女生只是个日本明星。
但结婚仿佛确有此事,因为化学组老师被问及此事时过度的反应怎么看怎么可疑,于是大家转而讨论马老师的结婚对象相貌如何、学历如何云云——但是在我们这里,全世界恐怕找不出一个和马老师般配的人。事情实锤是在高二上期中考试后,马老师突然宣布说要选十个前半期作业完成得最好的同学并每人奖励一包糖果。我正在纳闷为什么之前没有这种活动,朋友——化学课代表——就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
“这糖是马老师的喜糖。”
消息很快传开了,大家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其实,八卦归八卦,马老师的大喜事,所有人都在替她高兴。而且,喜糖真的、真的很好吃,那个被绒布包得漂漂亮亮的小盒子里装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糖果,让人吃得赞不绝口。
婚礼在一个小长假被马老师悄无声息地举办掉了。返校之后她依然如常地上下课,没有露出一丝端倪,连朋友去央求她看看结婚照都没有被允许。唯有在拿到糖时大家小声祝她“新婚快乐”,才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马老师很幸福,大家心照不宣。

时间就这么平淡地流淌着。
高二寒假后半段,我忽然收到一条没头没尾的传闻,大意是说马老师可能准备要个小宝宝,很快就不会继续任教了。我没有相信,直到收到消息的人从学生变成家长,直到马老师在开学后的某天突然不再带另一个班了。
一种怪异的氛围开始在班里蔓延,哪怕大家闭口不愿多谈,马老师身体的变化也在一天天昭示着某种必然性。有同学小心翼翼地问过她是否还会继续教我们,她遗憾地解释说本来这学期都不会继续上课的,考虑到我们班基础偏弱,于是选择了继续教一阵。这个答复并没有安慰到我们,反而让人加倍心碎。
“所以你在纠结这个?家庭也是人家的一部分啊。”朋友听完我的讲述,在电话那头笑起来,“你怎么这么自私呢?”
是啊,我怎么这么自私呢,怎么事事都想占尽、都想顺着自己的想法来呢?
我一天赛一天地珍惜着化学课,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会分离,所以无比渴望在马老师走之前考出一次漂亮的成绩让她心安,虽然这个承诺早就在心里许了千百次,但始终没有真正兑现过。

马老师最终还是离开了。
她走的那天我们和她合了影、道了祝福,她偷偷抹了眼泪。她原先的工位被收拾得整洁如新,只有一个喜糖盒还放在架子上。她新婚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在那之前、高二最后一次月考结束的晚上,我去找她问一道题。讲完之后马老师忽然问我,你最近状态怎么样,上课习不习惯?我说挺好的,很习惯。她点点头,神态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讲,但最后只是拍拍我的肩说,加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那么问,也许只是随口,也许,她也和我们怀抱着同样的心情。马老师走后的一个月,我终于在期末考试时如愿取得了水平内的最佳成绩。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学好化学?

3.后记
时至今日,马老师离开我们班的时间,已经快要赶上她留在这里的时间了。2025年9月教师节,我们曾以寝室为单位和她通过一次电话。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儿子,透过电话的声音依旧细细的,有一点产后的虚弱,但基本恢复了精气神。得知她曾多次向校方请求重新返回我们班教书未果,大家既因马老师能充分休息而替她开心,也为无法改变的结局暗自遗憾。茨威格说:“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而相遇的代价注定就是告别。
虽然马老师只陪伴了大家短短一年零三个月,却为我们留下了诸多珍贵的知识、品质,和一段无比美好的记忆。这些记忆宝贵到,我现在回忆起我们短暂的相处,也学会了不去责怪命运将我们早早分离,而只是由衷地为拥有这样一位温暖的师长而感到幸运。借此机会,我将以前的随笔简单整理出来,权作一点微不足道的感谢与纪念。无论如何,我们——马老师的学生们,正如她从未忘记过我们一样,从未忘记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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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刘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