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那天晚上，我本来只是想把模型重新跑一遍，结果一直折腾到十一点，训练界面都没进去。
一开始是 xgboost 和 shap 的版本对不上，我装完一个，另一个就开始报错。后来又发现，有些包只能支持 Python 3.11，但我原来那套环境是 3.10，你想在旧环境里修修补补，最后基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前面刚解决一个问题，后面马上又冒出一个新的，终端里一串红字跳来跳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越看越烦。
那天我甚至还开了 Codex，想着能不能快一点把环境理顺，结果还是一路卡。装库，卸载，重装，改版本，查报错，试命令，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小时，模型还是没正常跑起来。最后我直接把环境删了，从头重来。
删掉的那一刻其实还挺平静，因为你折腾到后面就会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修不好，是再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刚开始做 AI+钠离子电池的时候，我其实没觉得“配环境”会成为一个问题。
那时候我想得很简单，无非就是整理数据、选特征、搭模型、跑结果，再结合实验做一点验证。听上去虽然是交叉方向，但核心不还是科研吗，最多就是两边都学一点，应该也不至于被这些零零碎碎的技术问题拖住。
后来我才发现，我想得还是太轻松了。
做实验的人，最烦的是样品做不出来、测试排不上、表征约不到；做 AI 的人，最烦的是环境配不好、服务器连不上、代码跑不通。偏偏我这个方向，两边的麻烦一个都躲不掉。你以为自己是在做模型，实际上很多时候根本还没走到“跑模型”那一步，前面先要处理的，是环境能不能用，库能不能装，服务器能不能跑，版本到底兼不兼容。
别人看你坐在电脑前，可能会觉得不就是跑一下数据吗，点几下、敲几行代码，能有多复杂。只有你自己知道，有时候你一个晚上什么结果都没产出，不是因为偷懒，也不是因为没思路，而是因为环境根本没理顺，代码压根跑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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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篇论文返修的时候，对这件事感受特别深。
那次审稿意见其实挺典型的，AI 这边要补数据集构建方法，要解释为什么选这个模型，要讨论 Spearman 和 SHAP 的关系，还得补文献对比和一些额外的分析；电池这边也没轻松到哪去，XPS、EIS、循环后的 SEM、TEM、XRD、BET，一项一项都是时间，一项一项都得自己去补。
那段时间我经常觉得脑子是裂开的。前一会儿还在想模型分析怎么补，图怎么重画，结果怎么解释得更完整，后一会儿又得去想 TEM 怎么约，XPS 怎么排，哪些实验必须优先做，哪些表征能不能往后放。审稿意见看起来只是一条一条列在那里，真正做起来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它根本不是一份清单，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硬生生压在一起，你既要跟 AI 讲清楚模型是怎么回事，也要跟材料讲清楚实验凭什么成立，中间哪一边掉链子，文章都立不住。
但最烦的还不是这些本来就该补的东西，而是你明明已经够忙了，最先把你卡住的却常常是环境。
因为结果要重跑，图要重画，分析要重做，这些事情的前提都一样：代码得先跑起来。代码要跑起来，环境就得先理顺。环境不对，你前面想得再明白也没用。很多时候我坐在那儿查报错，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现在做的事很重要，但它又不是那种说出来很像“科研”的重要。没有人会在最后的论文里写一句，说这一版结果之所以能出来，是因为我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环境问题重新理顺了；可你又知道，这些东西不做，后面的模型分析、实验补充、回复审稿意见，全部都走不下去。
所以有时候真会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我明明是在改论文，结果改着改着，先变成了修电脑的。
后来这种事遇多了，我对它的态度也慢慢变了。
刚开始确实会烦，会破防，会觉得自己到底是在做科研还是在给服务器打工，折腾半天什么结果都没有的时候，心态很容易崩，直接删掉重来反而成了最省事的办法。可做久了以后你也会慢慢接受，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只不过它不体面，不好写，也不太容易被别人看见。
很多人对 AI 的想象，还是停留在把数据丢进去跑一跑这一步，但真正做过交叉方向的人都知道，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你不光要懂模型，懂代码，懂环境，懂服务器，你还得懂材料、懂电池、懂实验，知道这些数据是怎么来的，知道这个性能指标到底有没有意义，知道为什么这个结果值得拿来分析。你最后写在文章里的，可能只是一个模型、几张图和一组结果，但真正把这些东西撑起来的，是前面那一大堆没人愿意细看的活。
所以现在如果再有人觉得，做 AI+钠离子电池不就是在电脑上跑一跑吗，我其实也不太想解释了。因为很多事情，说了别人也未必真能明白，只有你自己在晚上对着终端一条一条查过报错，只有你自己在返修的时候一边补模型一边补实验，才会知道这个方向为什么累。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自己选的，那就继续做下去吧。环境总能重新配好，代码总会重新跑通，模型结果最后也总会出来。刚开始确实会很烦，也会破防，也会想直接全删了重来，但熟悉了以后，其实也还好，很多以前觉得特别折磨人的事，做到后面也会慢慢变成日常。
做 AI+钠离子电池以后，我确实先学会了修电脑。听起来不怎么高级，但这大概就是交叉方向很真实的一面。你最后拿出去给别人看的，是结果；真正把你磨出来的，很多时候反而是结果前面那些没人想看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