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1
妈妈的科研团队打造了一款APP，只要安装在孩子身上，就可以随时随地监视、甚至操控孩子的吃喝拉撒乃至一切行为。
我作为妈妈的独生女，被迫试用这款APP。
从此，我的生活不再由自己掌控。
“刷牙洗脸精确到秒，吃饭精确到克，学习精确到每一个字，这是我潜心研究的‘科学育儿法’！”
如果我在此期间提出反对，哪怕只是学习的时候发了会呆，我就会被远程电击到尿失禁，被操控狂扇自己巴掌向妈妈道歉。
看着我被扇到红肿的脸颊，她也只会冷漠地感叹。
“你还小不懂，这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赏罚分明育儿法”。”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这款APP正式问世的那天。
我妈特意将各项数值调到最高，稍有怠慢就要被电击。
她要求我以最完美的面貌向世人展示她的成果。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小树不修不直溜！将来你会感谢我的！”
可是妈妈，早在昨天，我就把自己给活活饿死了啊。
你现在操纵的，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
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电流给电醒。
下一秒，我从床上下来，机械般地走到了阳台。
蘸取三分之一的牙膏，接上满满一杯冰水，每一颗牙齿都刷上30秒钟，再用打湿水的毛巾对着脸左划三圈、右划三圈。
然后，我拿出手边的英语书，开始大声背诵单词。
这时，耳朵里传来妈妈满意的声音，
“做得不错，你果然是听话的好孩子，作为奖励，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
我看着衣柜里同样款式同样长度的不同衣服，无声地苦笑起来。
可下一秒，我的苦笑就被舍友打断了。
“你有完没完？每天都四点起来扰民，你不睡我们还要睡呢！”
舍友已经第无数次被吵醒，这个学期他们都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我的心里十分愧疚，想要道歉，可声带却像是被人接管了一样，无意识地对着舍友破口大骂。
“都四点了还睡，跟猪一样懒！你自己想当一个不知进取的废物，不要妄图拉我一起下水！”
舍友脸色顿时青一阵红一阵，一脸愤恨地堵上了耳朵。
不，这不是我说的。
我的心在滴血，但嘴却还在大声朗读着每一个单词。
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生锈的铁门在来回翻动一样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听起来尤为刺耳。
就这样，我整整背了两个小时才停下来，连一口水都不允许喝，嘴巴看起来还有被磨破的鲜血。
这时，耳朵里却传来妈妈的声音。
“张君雅，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这里看到你各项指标均显示为0？你动了什么手脚？”
我的身体没有说话。
“说话啊，你哑巴了吗？妈妈什么时候教过你对长辈是这种态度了？为什么又不听妈妈的话！”妈妈的声音变得不耐烦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
看到妈妈生气了，我本能想开口解释，可是，我却张不开嘴巴。
“唉！”她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下来。
“君雅，今天是妈妈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你不要再闹小脾气了好不好？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的未来啊！”
我试图张口，可还是没法发出声音。
下一秒，耳朵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声，像是指甲在刮黑板一样。
“你是不是也和你那个黑心肝的爸爸一样，等着看我的笑话？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这么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谁成才啊！”
“既然你今天铁了心要跟我作对，行！我现在就开启最高档，这可是你自找的！”
听到最高档这个词的时候，我不由得心里一颤。
因为这意味着，我将彻底成为一具被APP操控的傀儡，一切都要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行进。
只要我有任何打破规则的想法，哪怕只是上课时转个头，都会受到剧烈的电击，甚至还有几次当着众人的面被电到大小便失禁。
可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没必要怕这个了。
因为妈妈，我已经死了啊。
<br>2
这段日子，妈妈一直在和团队备战今天的发售日，所以疏于了对我这里的掌控。
当我意识到，我偶尔可以不按规则来的时候，我开始不进食任何东西，整整七天七夜。
直到昨天夜里，我终于饿死在了睡梦里。
可我却觉得，这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日子。
因为这意味着，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被妈妈掌控了。
可没想到一觉醒来，我居然变成了一缕魂魄，就这样飘在上方看着我的尸体如傀儡戏一样做着动作。
没由来的，我突然感到一丝滑稽和可怜。
其他人看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启动电击五档模式】
耳朵里传来一道机械般的声音，电流瞬间扩散至我的全身。
可现在的我不过就是一摊烂肉，根本就没有反应。
我妈气疯了，歇斯底里地在我的耳朵里面叫喊着，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你知不知道妈妈把你养大有多辛苦？”
“为了培养你，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小孩？”
见我还是没反应，我妈直接操控着我挥舞起巴掌，用尽全力扇着自己的脸。
随后，她操控声带，一边打一边让我发声。
“妈妈我错了，妈妈对不起。”
就这样打了将近五分钟，我妈终于才消了气。
看着我红肿的脸颊，妈妈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的语气再次软了下来，就像一个温柔嘱咐女儿的妈妈，和刚才那疯癫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知道错了就好，打在你身，疼在妈妈的心里，小树不修不会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好啦，现在去擦点药，然后去吃早餐！”
“妈妈今天特意凌晨就起床，做了最适合你的营养早餐，让人送到你们学校食堂了！今天你务必以最好的状态参加发布会！”
她刚想挂断，又补了一句。
“妈妈才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将来的你会感谢我的！”
可是妈妈，已经没有将来了，我注定不会成为你心目中的完美女儿的。
就这样，我按照APP规划的路线，一步一步地迈到食堂。
打了一份全校只有我独享的爱心营养早餐，坐在最角落一边往嘴里咽一边背着单词。
就在这时，我的脑袋被狠狠地按到了冒着热气的牛奶里。
“你这个贱人，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们啊！知不知道我爸妈都打算用你那个变态妈开发的APP了！”
没错，这款APP还没问世，就已经备受瞩目了。
只因我作为第一个志愿者，用了APP后，懒觉也不睡了、游戏也不打了、嘴也不和家长顶了。
并且，我的学习成绩从堪堪二本一下进步到了重点大学任挑，简直是前途一片光明。
这么好的APP，多少家长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发售，就为了给自己孩子装一个呢。
可以说，这些未来的受害者，都是被我害的。
我很想道歉，但我却说不出口，只能任由他们对我拳打脚踢。
反正我已经是一摊烂肉了，如果他们能用这种方式解解气，那就随他们去吧。
可就在这时，我浑身突然不受控制地一个90度弯折，冷不丁地朝着他们鞠了一躬，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br>3
这显然是我妈妈操控我的声带说的话，把在场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
“这就是你一直跟我说的那些霸凌你的人？”
“赶紧给他们道歉！妈妈怎么教你的！伸手不打笑脸人，遇到事情要多找自己的原因！不然他们怎么只打你不打别人？”
“妈妈说过多少遍了，平时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不要惹事生非，你就是不听话！”
我妈的声音传来，指责的语气让我的灵魂都颤抖了一下。
眼角流出一滴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
我妈却恨铁不成钢地开口，
“你还有脸哭？要不是你平时在学校里天天丧着个脸，你同学会这么这么抵触这个APP吗！”
“你还委屈上了，妈妈做这个app是为了谁啊！！”
妈妈满心期待地等着我回应，可我回应她的却只有沉默。
这彻底激怒了她。
随后，她用APP操控我跪在地上，狠狠地扇自己巴掌，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这款APP是无辜的！我装上之后，每天都过得很幸福！今天就要发售了，你们可以试一下！”
我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把霸凌者吓得够呛，纷纷逃离现场。
“现在这帮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白眼狼！我这款APP可是他们未来的救世主！他们却这么不知道感恩！”
“哼！等以后给他们用上，他们就会知道父母的良苦用心了！”
说完，妈妈朝我下达了命令：
“你就这样一直跪着一直打，直到同学们认同这款APP为止！让你不听妈妈的话，这是对你的惩罚！我现在去你学校准备发布会。”
往来的同学纷纷对我指指点点，脸上的嘲讽和鄙夷呼之欲出。
我只觉得灵魂一阵燥热，强烈的不适和羞耻感涌上全身。
听话，听话！
我明明已经分毫不差地听她的话了，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明明这一切都是她害的，为什么反倒是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她害我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尊严、失去了自我，可到头来却好像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人从人群中猛地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我继续扇下去。
“张君雅，够了！别再作践自己了！”
我一愣，看向来人。
是我的班长梁成轩。
如果说高中三年我每天都活在乌云下，梁成轩可以说是我偶能窥见的一束光。
他在所有人都疏远我的时候，仍会向我伸出一只手，鼓励我反抗，鼓励我逃出去。
只见，他满脸心疼地抓着我的手，十分坚定地说道。
“我想好了，我帮你报警，向大众告诉你妈这些年来对你的酷刑！你别怕，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的！”
这一刻，我只觉得被温暖包裹。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孤身一人，居然也有人愿意无条件地帮助我。
可是抱歉，我不争气，我窝囊地自杀了，辜负了你对我的相信。
可就在这时，我妈不受控制的尖锐喊声再一次响起。
“啊！这个男生是谁？我听学校老师说，你一直跟一个男同学走得很近，不会就是他吧？”
“你才多大年纪，居然会勾引男人了？”
“我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难道你长大以后想靠伺候男人赚钱吗？你这个下贱胚子！”
我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种话是从一个母亲的嘴里说出来的。
可下一秒，我突然感觉手不自觉地挥动起来。
只见，我此时正在大庭广众之下脱着我的衣服。
“我的女儿必须是清清白白的！贱人，我要好好地检查你下面，看看你的膜还在不在！”
<br>4
什么！
这里可是食堂啊！此时还正是用餐的高峰期，哪哪都是人。
可是我的母亲，居然只是因为梁成轩跟我多说了几句话，就认定我是个乱搞的贱人，甚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我做出这种羞耻的动作！
“君雅！你这是干什么！快停下来啊！”梁成轩震惊地喊着，拼了命地制止我。
可是，在APP的控制下，我的力量大得吓人，就连梁成轩都有点压制不住。
“我错了！我勾引男人！我不要脸！我该被打死！”
我被 操控着说出这些污言秽语，听得旁观人哈哈大笑，甚至掏出手机对着我一顿乱拍。
够了！放开我！
她到底还把不把我当成女儿，把不把我当人？
难道在她眼里，我就是一条可以随意玩弄的狗吗？
我在半空之中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听到。
老天爷啊，我死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让我亲眼看见这一切。
如果有来生，我宁愿当个畜生，也不要再经历这种羞辱和折磨了。
妈妈的神情异常激动，
“好啊，我知道了，是这个贱男人强迫你对不对？没关系，妈妈会给你撑腰的！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毁掉你的生活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焦急地喊着。
可是却没有人能听到。
随后，我狂躁的身体停了下来。
妈妈的声音稍稍放软，不断念叨起来，
“别怕，你是听话的好孩子！没人能在妈妈面前伤害你！妈妈这就为你讨回公道！”
我的惊恐又增加了不少。
她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但以她那个性子，她会对梁成轩做出什么呢？
我衣衫不整地跪坐在地上，梁成轩抱着我浑身颤抖，充满哭腔地喊道。
“君雅，你这是何苦呢？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你的。”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在他的耳边喊道。
谢谢你，可是，对不起......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一定会让你妈付出代价的！”
他掷地有声，语气里带着决绝。
突然，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疑惑地看向了手。
可就在此时，食堂门口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往门口望去。
只见，我妈出现在了这里，身后居然跟着一堆警察。
“警察同志，就是这个男生，他强奸我的女儿！”
我妈指向梁成轩喊道。
这一刻，全场哗然，梁成轩瞬间成为了众矢之的。
“我没有！”梁成轩刚想反驳，但却被我妈给怼了回去。
“听说你还是年级第一？果然学习成绩不能跟人品挂钩！谁能想到你私底下居然是这种低劣品行的男生，我女儿都要被你给毁掉了！”
我妈愤怒得满脸通红。
接着，警察走了过来按住了梁成轩。
“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我没有做过这种事！我是被冤枉的！君雅！你快点跟他们说我没有对你做过这种事，快说啊！”
梁成轩歇斯底里地喊着，满脸地哀求。
我在半空中急得团团转，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妈居然会使出这种阴招。
他可是学校的天之骄子，本来就跟我不属于一个世界，却愿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拯救我。
如果他因为我而受到影响，我就连死也不会瞑目的。
可是，我的尸体却不受控制地张开嘴，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的，梁成轩他强奸了我。”
全场瞬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
我猛地看向我妈，只见她握着手机，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一看，就是她的杰作。
我冲了上去，对着她怒吼。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害死了我，还想要害死一个无辜之人吗？
可她什么都听不到，自顾自地对警察说。
“看到了吧，这种人，就应该拉去坐牢！”
随后，警察强硬地带着梁成轩走了。
“张君雅！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那么相信你！我恨你！”
他的这句话，如同针扎在我的心脏一般。
可我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对不起......
做完了这一切，我妈如同胜利者一般看向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紧接着，她走过来轻轻地抱住我抚摸着我的头发。
“放心吧宝贝，现在没有人会害你了，没有人会阻止你成才了。”
我默默地流出了一滴血泪。
妈妈，如果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害我，那这个人就是你啊。
助理小王走了上来，看着鼻青脸肿的我担忧道。
“张姐，要不要带君雅去收拾一下？”
“不用，刚好让他们看一看这款APP的厉害，有赏有罚，才能把一个孩子打造成才！”
我妈说完，得意地看向远方，似乎在畅想未来。
“不出一个月，这款APP就会成为全球最热门的APP，所有有孩子的家长都会把我视为救世主！”
“而我的女儿也会考上清北，然后成为一个领域的领头人！哪怕她现在不理解我，但我相信，多年之后，她会感谢我的！”
我漂浮在半空，苦笑地看着这一切。
可是妈妈，没有那个时候了。
终于，我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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