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100549
回忆我的恩师二——小学数学老师
回忆我的恩师二——小学数学老师 三年级时我们年级有两个班,升四年级时合并成了一个班。除去少数留级的同学,班里还剩将近五十人——而别的班,一个班也就二三十个学生。这五十人的大班,成了一块没人愿意接手的烫手山芋。班主任教语文,早已定下不能动,可数学没人教。最后,学校派来了一位刚从远乡调到村小的女老师,个子不高,姓何。 依稀记得,何老师本来并不教数学。只因这个大班的数学没人接,她又是新来的,这副担子便落到了她肩上。 一开始我并不喜欢她。她批改作业格外认真,作业里只要出一点小问题都会被她揪出来:括号只写了一半、应用题计算结果后面的单位写错、"答"语末尾忘了句号、计算过程跳了步骤……这些统统被她打上红红的叉,要求重做一遍,直到改对为止。而我数学成绩还不错,偏偏书写马虎,于是成了"改错大军"里的主力。 有段时间我甚至动了歪脑筋:悄悄把老师批出来的漏写部分补上,就当错题改完了,还振振有词地说"是老师批错了"。这点小伎俩哪能瞒过何老师的火眼金睛。第二次这么干之后,活动课我被叫进了办公室。她没有训我,也没有骂我,而是耐心地指出错处,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不要忽略这些小问题——小问题的背后,往往藏着态度问题。但那天她更多的是夸我:夸我做题速度快、公式记得准、用得活,尤其夸我应用题解题思路清晰。 走出办公室,我心里有几分羞愧,更多的是暖意。后来我才知道,何老师夸遍了班上的每一个同学,包括数学考个位数的那几位。而且这样的夸赞,后来不止一次。四年级时,我们班的数学成绩在悄悄变化,只是还没显山露水。 五年级是毕业班。为了让我们有更多时间学习,学校把音乐、美术、体育课全停了。枯燥塞满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沉闷。 暮秋的一天,下午阳光正好。我们像往常一样等着老师来上课,奇怪的是,何老师带来的不是课本,而是一个比课本还小的随身听——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那可是稀罕物。那两节连着的数学课,她把大家带到了操场上。我们在落满树叶的操场上围成一圈席地而坐,沐浴着阳光,微风拂面,听着当时最流行的歌:《红蜻蜓》《星星的约会》《光辉岁月》《同一首歌》《亚洲雄风》《鲁冰花》……直到随身听的电池耗尽。之后,她让我们每个人畅所欲言——可以谈理想,可以说心事,可以讲烦恼。最后,她教我们唱《鲁冰花》。汇聚在一起的,不只是歌声,还有一群孩子和一位老师的心。 那天的阳光,明媚了一群孩子的内心;那天的秋风,抚平了孩子们眉间的愁容。 后来我想,我们喜欢何老师,不仅仅是因为她带我们体验过秋日的畅谈、冬天的雪仗、春天的野炊,更因为她的课堂气氛活跃而富有吸引力,课下作业又很少。 她讲课时声情并茂,还不时穿插与课题有关的提问。比如:"某某同学在她家棉花地里,左手提着一大包棉花,右手提着一小块秤砣,请问大家,她哪只手拿的东西重?"有说棉花重的,有说秤砣重的,也有说一样重的。等大家争得不可开交,她又问:"那哪只手拿的东西体积大?"大家异口同声:棉花。就这样,我们轻轻松松记住了:比较之前一定要有统一的衡量标准;体积大的东西不一定重;凡事不能只看表象,要看实质。 在那个教具匮乏的年代,她动手做教具:用纸板做正方体、长方体,展开来给我们复习周长和面积,合起来给我们讲体积;她找来旧罐头瓶,再手卷一个同底等高的圆锥,让同学用圆锥盛水往瓶里倒——我们便牢牢记住,同底等高的圆柱体积是圆锥的三倍;讲两车相向、同向行驶的相遇问题时,她搬来一块大纸板,在靠近两端的位置各割一条缝,插进画着车头的纸条,让同学上讲台拉动纸条代表车辆行驶,台下的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 我们班的数学成绩,就在这样的课堂里悄悄长了起来。 如果说教学方法让我们无条件地崇拜、喜欢何老师,那她对我们的包容和理解,则是我们那班同学一直尊敬她的原因。她很少留家庭作业。那个年代的农村孩子,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而是干活:给羊割草、剁猪食、喂狗喂鸡、做饭,农忙时还要下地帮工。 小学毕业考试,我们班的数学拿了全学区第一——平均分全学区第一,九十分以上人数全学区第一,全学区唯一一个数学满分的,也在我们班。班长先得了喜讯,奔走相告。班上那几个最调皮、曾经数学考个位数的男生,分头跑到各个队上叫同学,说要去看何老师。虽然正值农忙,那次各家的家长却异常通情达理,还嘱咐我们带上自家的菜和瓜果,别空着手去。 我们一群半大小子近三十人,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驮着蛇皮袋,浩浩荡荡排成一长溜进城了。班长敲开门,何老师看到我们的瞬间,先是惊讶,接着是心疼,随即眼圈就红了。一群满头大汗的孩子挤进她那不大却整洁的平房,屋里、小院里站得满满当当。何老师和她爱人热情地招待我们——记得老师把家里所有的水杯、碗都拿出来给我们倒水,还是不够用;她爱人执意要出去买瓶装汽水,被班长拦住了。因为我们知道,何老师家境并不宽裕:两个孩子在上学,她爱人单位不景气,已经好久没上班,家里还有患病的老人。那天,我们喝到了老师用"桔子精"冲的甜甜的茶水,吃到了铁盒子装的饼干。 上初中后,见何老师的次数就少了。有一次是在全区优秀教师大会上,看她上台领奖。再后来我到外地上中专,就再没见过面。 二〇〇二年左右,听母亲说何老师退休了,天热时在县里最热闹的市场西门摆摊卖冷饮。那时正是我人生的最低谷——我中专毕业后包分配的厂子倒闭了,我下岗了。何老师不知从哪儿知道了我的情况,托人捎话让我去找她。 一个春日的下午,时隔六七年,我和何老师又见面了。我向她哭诉下岗后的不易和颓废。她一边照顾生意,一边耐心听着。等我说完、平静下来,她也讲起自己前两年的难处:儿子女儿同时考上大学,她的工资捉襟见肘,和老伴靠下班后摆地摊挣的微薄收入,供两个孩子读完了大学;自家报箱里被人塞进"FLG"宣传资料,差点被冤枉丢掉工作…… 如今退休工资够生活了,可她还想给孩子们减轻点负担。家里正好有台冰柜,她就想着摆个小摊,顺便锻炼身体:早起散完步,天气暖和就来出摊,更多是为了晒晒太阳、活动活动筋骨。天热时每天都要补一次货,收入也说得过去。 她说:人是哭着来到这个世上的,就是来吃苦的。没有一个人的日子是平顺的,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你眼前这点事算什么?刚二十出头,正是能学敢拼的时候,你不能窝在家里,你得走出来,得有所行动。只要你走出来,社会的潮流自然会推着你往前走。比起大专生、大学生,你没有优势;但比起初中毕业就辍学的人,你这个中专生还是有优势的。当临时工、合同工,干好了不比正式工差,别觉得面子挂不住。 孩子,记住,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踏实就行。记住,你是老师的骄傲——你可是当年全学区数学考满分的尖子生,那可是好几年才出一个的! 我擦干眼泪抬起头,迎上何老师慈爱的目光。那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期盼,我心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没过几天,何老师托人让我去一家打字复印店当学徒,不收学费,也没有工资。我靠着中专时学的一点电脑基础,慢慢熟悉了店里的业务,闲暇时间全泡在电脑上练五笔打字。老板人也很好,抽空教我排版、制表。得益于那几个月打下的电脑底子和飞快的打字速度,后来我很顺利地进了一家通信企业,开启了工作的新篇章。 大概二〇〇五年,我轮岗到邻近火车站的小镇上班,接到一通陌生来电——是何老师的女儿打来的。何老师要去新疆给儿媳伺候月子,托我提前买卧铺票。那个夏日的午后,我和何老师像一对母女,边吃边聊家常。几年没见,她走路的步子略有蹒跚。我执意买了站台票送她上车,把行李放上行李架,又拜托乘务员到站时帮她取下来。 后来因为婚嫁离开家乡,跟着爱人工作调动辗转了两座城市,便失去了何老师的消息。再得到她的音讯,是堂弟告诉我的:何老师家的平房拆了,补了一笔拆迁款,她被女儿接到河北的沿海城市安享晚年。 这几年,我不再执着地打听何老师的消息。她已步入耄耋之年,我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我宁愿相信,她在女儿那里,一直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