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那天放学路上,女儿指着一块路牌问爸爸:"这个用英文怎么说?"爸爸答不上来,掏出翻译App,机械音回了一句"Signpost"。女儿愣了一下,轻声说了个"哦"。北京一个三人小团队,靠着这声"哦",四个月后干掉了全球数百万款App。
一声"哦",翻译App没能回答的东西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
北京,幼儿园放学路上。爸爸牵着女儿走回家,女儿三岁不到,正是见什么问什么的年纪。走两步,她指着路边一块牌子问:"这个用英文怎么说?"
爸爸叫 Ace Lee,是个设计师。他被问住了,一时想不起来。他掏出手机,打开翻译App,把问题丢过去。App 很快给出答案,用一种干巴巴的机器音念出来:"Signpost。"
女儿听完,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Lee 后来在苹果官方专访里回忆这一幕:
"The idea came from a very simple moment with my daughter. Every day on the walk home from kindergarten, she'd point at things and ask me, 'How do you say this in English?' One day, she pointed at a road sign and asked, 'What's this called?' I was stuck and had no idea. I opened a translation app, and it replied 'Signpost' in this kind of robotic voice. She just quietly said, 'Oh.' And I could tell something was missing."
「灵感来自和女儿的一个很简单的瞬间。每天放学回家路上,她都会指着东西问我,'这个用英文怎么说?'有一天,她指着一块路牌问,'这个叫什么?'我被问住了,完全不知道。我打开一个翻译App,它用那种机械的声音回答'Signpost'。她只是轻轻说了句'哦'。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机器给出了正确答案,却漏掉了连接。孩子对着一个冷冰冰念出的单词,提不起兴趣。她真正在意的,是和爸爸一起走路、一起指认世界这件事本身。
这一个瞬间,Lee 没有放过。
揭晓:这句"哦",拿下了苹果2025年度设计奖
2025年6月3日,苹果公布年度 Apple Design Awards(苹果设计奖)获奖名单。这个奖项从 WWDC 1997年就开始颁,每年从数以百万计的App里,只选出12款，六大类别,每类App、Game各一个,含金量放在整个开发者圈子里都是顶级。
Delight and Fun(趣味与欢乐)类别的App组冠军,给了一个此前几乎没人听过的名字:CapWords。
开发商是北京一家小公司 HappyPlan Tech,团队总共三个人。苹果官方文章标题就这么写:"这是一个部分由三岁小孩发明的App。"
苹果官方的获奖描述是这么写的:
"The delightful language-learning app CapWords offers an idea that's as simple as it is revolutionary... It's both a dynamic new path to learning and a really fun thing to do; it's hard to stop snapping pictures of everything around you."
「这款讨人喜欢的语言学习App CapWords,提出了一个简单却极具革新性的想法……它既是一条全新的学习路径,又是件真正好玩的事，你会忍不住想把身边的一切都拍下来。」
三个人,四个月,打败了全球开发者。苹果甚至没收到过投稿,是自己刷到、主动找上门的。
CapWords 到底在做什么?
打开这款App,你不会看到单词表,不会看到"连续打卡7天"的红色感叹号提醒,也没有游戏化的心形血条。
它只干一件事:举起手机,对准眼前任何一个东西,拍下去。
咖啡杯、路边的交通锥、桌上的纸杯蛋糕、公园里的植物、超市的购物篮，只要摄像头能框住它,CapWords 就会用苹果自带的 VisionKit 框架,在设备本地把物体从背景里"抠"出来,变成一张带边框的贴纸。
贴纸上同时标出这个物体的名字,支持中英等约9到10种语言,配一段自然语音朗读,还会给一句例句。整个过程五六秒,期间App用微动画和分阶段流程把等待感藏了起来，先框选确认,再"啵"地一下弹出贴纸,像变魔术。
拍到的贴纸会自动收进一本App内的"虚拟剪贴簿",可以当闪卡复习,系统按间隔重复的节奏提醒你回顾。每一次贴纸弹出,还配了一段贴近真实生活的音效。
苹果官方文章配的三张截图很直观:一个红色马克杯变成写着"Taza / Mug"的贴纸;一只鸭子、一只知更鸟、一台音响依次被"收集"进相册;一份荞麦面被拍下来,贴纸上同时显示英文发音、中文"荞麦面"。
▲ 苹果官方专访页面截图:马克杯变身"Taza"贴纸、鸭子和恐龙玩具被收进相册、荞麦面配中英双语发音，路牌事件的原始引述就出自这篇文章。
App Store 的产品页上,评分4.6,词条描述简单得只剩一行字:"Photos Into Word Stickers"(照片变单词贴纸)。用户评论里能看到"Love at First Sight"(一见钟情)、"Duolingo better watch out!!"(多邻国最好当心点!!)这样的留言。
▲ App Store页面:Apple Design Awards 2025 Winner、App Store Awards App of the Year、Editors' Choice 三项徽章同时挂在一款App上,评分4.6。
灵感从来没有拍脑袋这回事:女儿从两岁起就在"收集"
路牌事件只是最后一根导火索。真正埋下种子的,是女儿更早以前的一个习惯。
Lee 在专访里提到:
"Since she was 2, she's been sticking them everywhere ， on our fridge, the sofa, even my face. And she did it so seriously, like she was creating art. That gave me the idea to 'peel' things off from the real world and collect them."
「她从两岁起就到处贴贴纸，冰箱上、沙发上,甚至贴我脸上。她贴的时候特别认真,像是在搞创作。这给了我一个想法:把真实世界里的东西'撕'下来,收集起来。」
"撕下来收集"，这句话后来变成了CapWords的核心交互隐喻:拍照抠图,就是把现实世界的一角"撕"下来,变成一张可以收藏的贴纸。
中文科技媒体爱范儿在2025年6月对团队做了专访,补充了另一个细节。夏天,Lee 带女儿在写字楼前的广场玩,地砖缝里长出一丛草,女儿突然指着说:"爸爸,那有个狗牙根。"
团队成员 CLU(Clu Soh)在采访里提出了一个说法,叫"摩擦":图像会跟人的生活形成一种"摩擦"。拍下一样东西的瞬间,大脑同时在处理画面、场景、好奇心和当下的情绪,记忆因此比孤立地背一张单词卡深得多。
CapWords最初压根没打算做成一款"英语学习产品",它更像是在回答一个孩子随口的提问,把认识新语言这件事的门槛,压得比呼吸还低。
▲ 爱范儿专访配图:"所见即所得,AI拍照学单词"，蛋糕被拍下,同时生成法语"Gâteau"、中文"蛋糕"两张贴纸。
测试阶段,一位团队 mentor 的女儿把家里所有东西扫了个遍,连爸爸的光头都没放过,第二天把学到的单词全抄进日记本。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她扔下游戏机,先拿着 iPad 到处找"还没扫过的东西"。这位 mentor 后来评价:"这是他用过最不像AI的AI产品。"
没有服务器的AI产品,四个月怎么憋出来的
一个不常被注意的事实:CapWords 几乎没有后端服务器。
早期做技术验证时,团队用的还是刚发布不久的 GPT-4，把抠好图的物体照片喂给它,让它同时用中文、法语、西班牙语等多种语言回答"这是什么"。验证可行之后,识别环节换成了更适合移动端、响应更快的方案,支持扩展到9到10种语言。
发音部分用的是 AVAudioEngine 搭配苹果的 Neural Voice(自然语音)引擎，恰好补上了开场那个"机械音"留下的窟窿。当初那句让女儿失望的"Signpost",在CapWords里被换成了尽量接近真人语感的朗读。
照片只用于一次性识别,处理完立刻删除,不上传、不留存。团队直言:"we don't even have a server"(我们甚至没有服务器)。在一个人人喊着"云端大模型"的AI时代,这种做法显得有点反常，却也因此几乎不产生隐私顾虑。多设备之间的贴纸同步,靠的是苹果自带的CloudKit。
三个人,四个月,只做"拍照学词"这一件事,把功能死死聚焦在一个点上,同时尽可能把活儿甩给苹果原生框架去干。这大概是这支小团队能在时间和资源都吃紧的情况下,做出一款打磨到能拿设计奖的产品的关键。
苹果自己找上门,连投稿都没投
拿奖之后,Lee 在 Reddit 上发了一篇自述贴,标题开门见山:"我凭一款3岁女儿参与发明的语言学习App,拿到了2025苹果设计奖。"
帖子里他确认了一个细节:CapWords 没有主动投稿参赛,是苹果自己刷到、主动联系的。
获奖消息公布后,团队成员在X(推特)上分别发帖记录了这一刻。DTD_STUDIOS(Lee本人)写道:
"我们拿到 Apple Design Award 奖杯啦✌️ 2010年注册 Apple ID 的时候,安全问题问我理想职业是什么,我写了:Designer。没想到,15年后,CapWords获得了Apple Design Awards 2025 Winner。感谢我太太Dora和家人的支持与鼓励,还有我可爱的女儿李开心给了我这个灵感。"
这条帖子配了四张照片:手捧奖杯合影、WWDC现场大屏幕打出CapWords图标、女儿趴在爸爸腿上笑闹、领奖路上和团队成员的自拍。发布不到一个月,浏览量15万,1300多个赞。
▲ 开发者 @DTD_STUDIOS 在X上的获奖感言,15万次查看、1300多个赞，评论区里"华人之光"是高频词。
团队另一位成员、同样是苹果设计奖得主的61(@liuyi0922)也发帖记录:
"和@DTD_STUDIOS、@thexclu业余给干女儿李开心小宝贝做的学单词APP@CapWords拿了Apple Design Awards。从天天一起扯淡,到一起做点什么,终于要一起去美国领奖了,谢谢强哥带我飞!"
配图里有一张最抓人:一个扎着蝴蝶结发夹的小女孩,趴在桌上,伸手戳着手机屏幕上贴满的贴纸，那正是"干女儿"李开心本人,CapWords这场故事真正的起点。
▲ @liuyi0922 发的团队合影:女儿亲手戳着满屏贴纸的画面,和四人一起对着电脑改稿的画面并排出现在同一条帖子里。
科技媒体 HowToGeek 后来在评测里写道:CapWords能赢不奇怪,它身上的一切都在喊着"老派的纯粹好玩"。它丢开了连胜天数,丢开了心形血条压力,只留下孩子也能立刻上手的真实世界互动,这一点和 Duolingo 那套游戏化压力体系,走的完全是两条路。
一个"哦"字背后,藏着整个行业正在漏掉的东西
放在更大的背景下看,这件事值得琢磨的地方还有几层。
其一,苹果设计奖从1997年设立至今,评的从来是创意、创新和技术成就的综合表现,单纯堆砌功能很难打动评委。2025年同批获奖里,还有帮视障用户听App的Speechify、给野火预警的Watch Duty，苹果越来越看重的是,技术究竟落进了普通人的生活,还是只停在Demo里炫技。
其二,语言学习这件事,过去几十年被切割成课本、单词卡、连胜打卡三种压力叠加的体验。CapWords代表的是另一条路:把现实场景当成词汇书,靠好奇心驱动学习,不用再靠意志力撑着。这对3岁小孩天然适用，他们本来就是靠指着东西问名字来学母语的,成人一样受用,旅行、留学、日常都能用得上。
其三,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这款产品的联合发明人里,有一个从没写过一行代码的三岁小孩。她的提问暴露了翻译App冷冰冰的短板,她贴贴纸的癖好,几乎原样定义了产品的核心交互。团队成员说,这是"从一个孩子的眼睛看出去"做出来的东西。这解释了为什么它显得这么有温度，它从没打算讨好某个市场画像,只是一版接一版地为了哄一个具体的人开心而改出来的。
▲ 苹果官方Apple Design Awards 2025页面:CapWords与Balatro、Speechify等11款App/Game并列12位获奖者之首,页面下方是全体获奖团队在苹果总部的合影。
用户后来给出的评价是:"这是我用过最有人情味的AI产品。"这句话回头再看,分量格外重，它呼应的正是四个月前,那个让女儿只回了一声"哦"的机械翻译App。技术没变强多少,变的是有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具体的、真实存在的孩子,把冷冰冰的答案,磨成一句能让她眼睛发亮的"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