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她把信封进信封,放进抽屉。她关了台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很厚,把校园里的路灯都罩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黄色光晕。她突然没由来地想起一段她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却时常在梦里出现的画面——一个北方的小城,一条很窄的街,街边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饺子馆,馆子里坐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男人对面坐着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女人,女人在笑,笑得左边嘴角先动。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她从来没有去过中国。她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本书是她生日的时候,养父David送给她的——书的封面上印着四个汉字「天道」,下面是英文注释「The Way of Heaven」。她不认识中文,但是Rebecca告诉她这本书的英文版找不到,只能买中文原版。她拿着那本书翻了几页,每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但是她固执地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上。她相信那本书和她有关。她不知道为什么相信。她就是相信。
Tina is, in many ways, the most disturbing student I have ever taught. She is brilliant beyond measure, but she does not seem to want anything for herself. Every excellent answer she gives in my class feels as if it is being given to someone who is not in the room. I sometimes wonder if she is performing for an absent audience.
2026年3月。丁汀已经不再是丁汀了。她现在的名字是Tina D. Rothschild,二十二岁,麻省理工博士肄业,DingTech Robotics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Forbes》「30 Under 30」AI类别上榜者,Figure AI的A轮领投人之一。她的「D」是Ding。媒体问过她无数次「D是什么意思」,她每一次都回答「It’s a family name」。她不解释,她也不需要解释——硅谷不是一个需要解释中间名的地方。但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丁汀。她在DingTech总部的办公室里有一面墙,墙上挂着十几张照片。照片里有她跟Sam Altman的合影,跟黄仁勋的合影,跟马斯克的合影,跟扎克伯格的合影。但是这一面墙的最中央,挂着的是一张普通的、没有任何人物的照片——那张照片是2019年在北京国家图书馆门口拍的,画面里只有一段空荡荡的台阶,台阶的最右边露出一个老先生的半截袖子。她每天上班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张照片。3月3号那天,她从硅谷飞回纽约,参加Figure的产品发布会。发布会结束之后,她回到曼哈顿的家,洗了个澡,换上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坐到书桌前,打开她的私人笔记本电脑。电脑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Brother」。文件夹里有上百份文件,每一份文件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下面都附着一份详细的背景调查报告。这些报告是她从十六岁开始委托一家私人调查公司持续收集的——所有在2004年下半年到2005年上半年之间,在中国出生、且在2020年之前进入中国头部高校或者头部科技公司的、男性、有一定混血面部特征的青年人。七年下来,她排除了三百多个名字。最后剩下七个。3月3号那天晚上,她把那七个名字一个一个翻过去,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第四个上面——
丁汀的呼吸停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让任何调查员朝着这个方向去查。但是这一份报告的撰写者,自己得出了这个结论。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前。曼哈顿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橙黄色的城市光污染。她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见他。但是她不能以丁汀的身份见他。也不能以Tina D. Rothschild的身份见他。她要以一个对手的身份见他。只有作为对手,他才会拿出他真正的牌;只有他拿出真正的牌,她才能从他的牌里看见那个把他和她一起放进这盘棋的人。她回到书桌前,打开邮箱,给她的助理发了一封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