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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新序(26)一一那些没被写进教案的课

昭明新序(26)一一那些没被写进教案的课
         那些没被写进教案的课
◆曾艳丽
     做班主任时间长了,我渐渐发现,真正留在孩子生命里的,从来不是黑板上的公式,也不是试卷上的红勾,而是那些猝不及防的、没被写进教案的瞬间。
     前两天,和几位老师聊孩子们的成长,三句话离不开孩子的作业、分数。面对有些孩子的现状,老师们表现出异常的焦虑和不安。当目光锁定在孩子分数的提升上,教育就变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追赶——追着赶着,我们追丢了孩子,也追丢了自己。
     那天散了会,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同事的一句话:"这个孩子再不补,就真的跟不上了。"语气里的焦灼像一根刺,扎得心里。我理解这种焦虑。考试的排名,家长群里的追问,绩效考评的表格,哪一项不是用分数说话?可是,当我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那几个阿拉伯数字上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那个"跟不上的孩子",他到底怎么了?
    我想起龙妮刚转来的那阵子。如果当时老师们也只盯着她的拼音和听写,只盯着她那三行歪歪扭扭且读不通的作文,我想所有课任老师大概都会焦虑,也会在办公室里叹气说"这孩子怎么教都教不会"。可当我们真正走近她,看见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那年初夏,龙妮(化名)转来我们学校。哈尼族,从云南山里跟着务工的父母来到这座城市。她走进我们学校的时候,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天窗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粉红色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手指绞着衣角,眼睛不敢看人。这所精致但不太拥挤的长廊学校,每一面墙上都贴着孩子们的获奖作品和优秀作业,走廊里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龙妮站在那里,像一株从山野里误入园林的小草,小心翼翼,生怕踩脏了哪块地砖。
    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安静得像一株含羞草。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那日,我坐在教室后听语文课,老师点名她读课文,引起全班哄堂大笑——她把"春天"读成了"聪天",把"老师"叫成了"老西"。她脸涨得通红,坐下去后再也没主动举过手。成绩自然跟不上,第一次单元测试,作文栏只写了三行,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排被风吹歪的小树苗。有孩子私下议论:"她怎么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啊。"我听见了,没当场说什么,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转机出现在学校专门在国庆节组织了一场民族服装秀。龙尼穿上了她们哈尼族的服装,在舞台上特别的自信。那天下午,我路过教室,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亮的歌声。推门进去,是龙妮。她站在窗边,对着空荡荡的教室,用哈尼语唱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歌谣。声音很轻,像山涧的水,拐过石头,绕过树根,不急不慢地流。她没发现我,唱得很投入,眼睛望着窗外,睫毛微微颤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在教室里永远低着头的女孩,在这场民族服装秀中找回了自信,在歌声里找到了她自己。
     我站在门口听完了整首歌。
    第二天上课前,我说:"龙妮会唱一首哈尼族的歌,今天请她唱给大家听好不好?"教室里安静下来。龙妮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慌乱,嘴唇抿得发白。我冲她点了点头,没催。我想起陶行知先生的话——"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唯独从心里发出来,才能打到心里的深处。"我等的,就是她自己愿意迈出的那一步。
    她站起来,低着头,开口了。
    歌声从细若游丝开始,渐渐放开。那是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调式,没有伴奏,却自带山野的辽阔。教室里鸦雀无声。唱到后半段,她的声音稳了,眼睛也抬起来了,望向窗外,像是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了梯田,看见了火把节的篝火,看见了妈妈在灶台前哼歌的背影。最后一个音落下,全班愣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带着惊讶和真心佩服的掌声。坐在前排的那个曾经笑她口音的男生,拍得最用力。
     后来,龙妮在班里有了新身份——"民族文化小讲师"。她教大家说哈尼语的问候,在黑板上画哈尼族蘑菇房的简笔画,午休时给围过来的女生讲火把节。教室后面那面"我们的家乡"主题墙上,她贴了一张梯田的照片,层层叠叠的田埂像大地的指纹。有同学在旁边用彩笔写了一行字:"龙妮的山。"
     在我和孩子们说再见的最后一节课,龙妮站起来说了一段话。她说得很慢,普通话还是带着一点点口音,但比刚来时清晰多了:"谢谢老师让我唱歌。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好,说话也不对,写字也不对。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家乡话也是可以站在讲台上的。"
    我坐在讲台后面,听着龙妮的真情告别,看着这群我陪伴了两年的孩子,眼泪忍不住浸满眼眶。
     那天晚上,我在日志里写了一段话:"教育者的耐心,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奢侈品。"
     我们总说"教书育人",可现实中,太多时候"教书"把"育人"挤到了角落。月考、期中、期末,排名、平均分、优秀率——这些数字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教育的河床冲得越来越窄。我们忙着赶进度、抓分数、补差生,却很少停下来问自己:我眼前的这个孩子,他今天开心吗?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吗?他在这个集体里找到归属感了吗?
     龙妮让我重新想清楚了一件事:教育不是把每个孩子都修剪成同一个形状,而是帮他们找到自己本来的样子。
     她刚来的时候,普通话不标准,拼音不过关,作文写不通顺——如果用分数这把尺子量,她处处不及格。可她会唱一首从山里带来的歌,她的眼睛里有梯田的倒影,她的声音里有火把节的温度。这些东西,考卷上写不下,成绩单上印不出,但它们是一个孩子的根。你不去碰这根,它就在泥土里悄悄长着;你看见了,浇了水,它就能顶破石头,长成一棵树。
    我想起苏霍姆林斯基的一句话:"尽可能深入地了解每个孩子的精神世界,是教师和校长的首条金科玉律。"龙妮的歌声,就是她的精神世界的入口。我不过是推开了那扇门。
     这些年我越来越相信,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是唤醒。不是往空瓶子里倒水,是给种子松土、浇水、让它自己破土而出。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团火,有的烧在试卷上,有的烧在舞台上,有的烧在操场上,有的烧在一首从远方带来的歌谣里。教师的职责,不是评判哪团火更亮,而是确保每一团火都有燃烧的机会。
     当一个孩子反复在及格线边缘挣扎的时候,他需要的或许不是再多刷几套卷子,而是一句"你今天比昨天进步了";当一个孩子上课总是走神发呆的时候,他需要的或许不是被点名罚站,而是有人蹲下来问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当一个孩子因为口音被同学嘲笑而沉默寡言的时候,他需要的不是被逼着反复纠正发音,而是有一个舞台让他发现——我的不同,恰恰是我的珍贵。
     可是我们的教育现场,留给这些"或许"的空间越来越小了。
     我常常想,老师的焦虑,说到底是一种爱的变形。因为关心,所以着急;因为着急,所以用力过猛。就像园丁看见一棵长得慢的树,恨不得每天去拔一拔,以为这样就能让它长快一点。可植物有自己的节律,孩子也是。有些种子春天发芽,有些要到夏天才破土,你不能因为别人的花开了,就判定你的那棵"有问题"。
    所以我想对昨天那些焦虑的同行们说——也对自己说:把目光从分数上挪开一寸,看看孩子本来的样子。那个数学考不及格的孩子,也许会修好全班坏掉的门锁;那个语文总拖后腿的女孩,也许能画出全班最动人的黑板报;那个上课坐不住的男孩,也许在操场上奔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分数能告诉我们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却永远无法告诉我们他"是什么"。
     蔡元培先生说人格修养决定一生,我深以为然。但人格不是靠说教养成的,是靠一个又一个具体的、温暖的、真实的瞬间,慢慢长出来的。就像龙妮的歌声,你没法把一首山歌硬塞进孩子的心里,你只能把话筒递到她嘴边,让她自己唱出第一个音。
     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听见她心里的歌,然后说一句:唱吧,我们都在听。
      教育的慢,不是懈怠,是一种更深沉的负责。有时候,放下焦虑,安静地等一朵花按照自己的时节开放,才是教育最难的功课,也是最美的修行。愿我们都能在分数的洪流中,守住那一点耐心,留一寸空白,等一等那些走得慢的孩子。
      毕竟,人生不是百米冲刺,是一场马拉松。而真正能支撑一个人跑完全程的,从来不是起跑时的速度,而是心里那团不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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