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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转型没有统一答案——基于BCG董事总经理、全球合伙人俞晨骜专访

AI转型没有统一答案——基于BCG董事总经理、全球合伙人俞晨骜专访

DeepSeek、具身机器人、OpenClaw掀起“人工智能”热潮,这一技术正改变着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在“人工智能产业化应用”专题研讨会上,发改委党组成员、国家数据局党组书记、局长刘烈宏透露,预计“十五五”末中国AI相关产业规模突破10万亿元(资料来源:国际商报《人工智能发展既要“跑得快”也要“刹得住”》)。

但是,多数企业陷入了一种集体焦虑。这种焦虑并非抗拒变革,而是对“完美准备”的执念。例如,数据是否足够干净?战略是否足够清晰?ROI是否能精确计算?在这些问题的反复纠缠下,许多企业的AI转型被无限搁置。

在这样的背景下,俞晨骜提出“AI转型没有统一答案,哪怕没准备好也先玩起来”。在过去相对稳定的商业环境中,制定详尽的战略规划、进行充分的可行性论证,是降低风险、确保成功的必要步骤。但是,在AI技术快速迭代、应用场景不断涌现的领域,不存在一条可以被提前测绘的标准路径,传统的线性规划思维适用性值得商榷,不同行业、规模、数据基础的企业,其AI应用的方式和节奏各不相同。如果企业都试图等到“万事俱备”才迈出第一步,那么多数企业将停留在原地。

基于此,本文提出一个思考框架:在高度不确定的技术变革期,“行动力”本身正在成为比“规划力”更重要的战略能力。本文将结合行业的真实案例来探讨以下三个核心问题。读完这篇文章,并不需要立刻产出一份完美的AI转型方案,可能只是打开AI,解决一个真实的工作问题。

问题一:为什么“没准备好”是常态?

“没准备好”之所以成为多数企业AI转型的拦路虎,根源在于一系列深植于管理认知中的“幻觉”。这些幻觉看似合理,实则与AI技术本身的特性相悖。要真正理解俞晨骜“先玩起来”的主张,首先需要识别并打破这三个最普遍的认知幻觉。

幻觉一:数据必须“完美”才能启动

许多企业将数据治理视为AI落地的先决条件。这种逻辑在传统信息化项目中成立——ERP、CRM等系统确实需要结构化的、清洗干净的数据作为输入。然而,AI,尤其是大语言模型,对数据的容忍度超过传统软件。

检索增强生成(RAG)技术的成熟,使得AI能够直接处理非结构化、甚至相对杂乱的文档。企业不再需要将所有历史数据统一清洗、标注、入库之后才能使用AI。相反,AI可以直接“阅读”企业现有的各类文档——会议纪要、技术手册、客户邮件、维修记录——并在这些信息基础上提供回答与分析。

传统意义上“数据没准备好”的判断,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以往的技术假设。在AI时代,启动的门槛远比想象中低。企业完全可以在一个相对“原始”的数据环境中开始使用AI,并在使用过程中反向推动数据的逐步优化。这就像一条河不需要等到完全清澈才让水流经过——流动本身就会带来冲刷与净化。

幻觉二:战略必须“清晰”才能行动

俞晨骜提出,企业的AI应用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点状应用,在每个具体环节提升效率;第二类是业务重塑,对整个业务流程乃至运营模式进行重构;第三类是商业模式创新,用AI探索全新的业务模式。不管是企业还是个人,在点状应用阶段,可以先把AI当成玩具,而不只是工具,有什么新鲜的东西都去试一试。原因是现在行业迭代速度太快,从大模型到智能体,再到各类外部工具,基本上每个季度热点都在变化。先把它当玩具,慢慢才会成为工具,提升个人效率,再慢慢整合进企业管理方式和核心业务流,这是一个递进式的过程,不需要特别着急。随着行业演进,这件事情会很自然地发生。

一个AI应用能否产生实际效益,取决于太多难以预先评估的变量——数据质量、业务流程的适配度、用户的使用习惯、组织对输出的信任程度等。这些变量无法通过桌面研究或专家访谈来准确预判,只能在真实的业务场景中通过“试”来获得答案。

清晰的长期战略固然理想,但如果为了追求清晰而延迟行动,反而会错失在试错中积累认知的机会。迷茫是常态,停滞才是病态。

幻觉三:工具必须“自研”或“庞大”才有价值

许多企业认为,真正的AI能力必须通过自研大模型或采购昂贵的全套解决方案来实现。这种思维导致的结果是:中小企业在观望中自我淘汰,认为AI是巨头的游戏;大型企业在自研的道路上投入巨大却进展缓慢。

当前AI技术栈的成熟度已经使得“低门槛试用”成为可能。企业完全不需要从零开始训练大模型——调用成熟的API接口、部署开源的小参数模型、或者使用现有SaaS产品中嵌入的AI功能,都是以极低成本“先玩起来”的可行路径。例如,“联想”这家传统PC制造商在2025年宣布未来将以“智能体业务”为核心(来源:Tech World联想集团董事长杨元庆的开场演讲),其AI能力的构建路径并非从底层模型开始自研,而是基于现有的大模型能力,聚焦于自身最熟悉的场景“PC用户的生产力提效”进行应用层开发。其开发的乐享企业超级智能体在发布后不到半年,就实现18.9亿元的收入(来源:资讯中国《科技巨头加注AI眼镜,产业竞争逻辑向全生态进阶》)。对于绝大多数企业而言,AI转型的核心问题不是“能不能自研模型”,而是“能否用现有工具解决一个真实业务问题”。后者是可行的起点,前者则可能是一个不必要的陷阱。

上述三个幻觉都将AI转型的门槛想象得比实际更高,但是数据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可用;战略不需要完全清晰,只需要方向大致正确;工具不需要自研,只需要触手可及。所有企业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没有人真正“准备好了”,而有些企业选择在等待中观望,有些企业选择在行动中学习。

问题二:所谓“玩起来”,本质是寻找PMF 

在互联网产品领域,PMF指产品恰好满足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市场需求。对于AI转型,“玩起来”的本质就是通过低成本、高频次的尝试,找到那个“AI能力”与“业务痛点”精准咬合的位置。

案例一:中集集团——“让听得见炮声的人做决策” 

中集集团是中国领先的物流与能源装备制造企业。在AI转型的初期,这家传统制造企业面临与其他工业企业相似的困境:生产流程复杂、非标件多、质量管控难度大。按照传统思路,解决这些问题需要从顶层设计开始,做一套覆盖全产线的智能制造系统。但是,中集没有先画蓝图,而是鼓励一线员工“玩”起来。例如,举办内部AI应用大赛,让工程师、质检员、生产主管这些最了解现场问题的人,自己提出AI应用的想法,并用现成的AI工具快速搭建原型。结果是,一线员工开发出了多个“小而美”的AI应用(“专利交底书撰写助手”“合同风险捕手”等工具,有效优化了日常办公流程与风险控制;业务场景解决方案赛道,“AI班组秘书”“图纸解析助手”“AI助力压力容器标准化设计”等直击生产痛点,实现质量管控、图纸解析等环节的智能化升级)。在质量管理环节,通过引入AI视觉检测系统,某生产线的不良品率从15%降至2%。这一成果是内部团队基于开源模型、用数千张标注图片训练出来的——总投入远低于传统自动化改造的成本。

因此,AI转型的最佳起点,往往不是高层规划出来的,而是从一线业务中“长”出来的。那些最了解痛点的人,一旦被赋予使用AI的能力和权限,就能以极低的成本找到高价值的应用场景。

案例二:德胧集团——用AI重构服务链路

德胧集团是一家深耕酒店与文旅产业的企业。与制造业聚焦于“降本增效”不同,服务行业的AI应用更强调“体验重塑”。

德胧开发的“神灯AI”系统,通过对住客的历史行为、偏好标签、实时需求进行分析,在恰当的时机提供恰当的服务。在重新梳理和优化从客人需求产生到服务交付的整个链条后,“神灯AI”在客需端用技术解决了服务流程中的“信息损耗”和“调度低效”问题,完成从需求感知(App/语音入口)→智能调度(AI总控)→人力执行(最近员工)→数据回流(行业基建)的完整数字化循环,不断降低关键节点变量产生的误差,服务长尾需求 。

因此,“玩起来”不是闭门造车,而是通过高频的人机交互,让AI持续学习人类的偏好与行为模式。每一次交互都在训练模型,而模型的进化又会带来更好的服务体验,形成正向循环。

上述两个案例并置观察,可以发现成功的“玩起来”,都不是从“要全面AI化”这样的宏大命题开始的,而是从一个具体的业务痛点、一个可验证的小场景切入的。而“玩起来”的本质,就是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扫描这些潜在场景,找到AI能力与业务痛点的契合位置。一旦被找到,企业就获得了AI转型的第一个正向反馈,这是所有后续规模化的起点。

问题三:如何“玩”出价值?

理解了“玩起来”的本质后,如何系统性地组织这一探索过程,使其从随机、零散的尝试,转变为有方向、可积累的价值创造活动。

第一步:心态上——允许“低效”和“试错”

“先玩起来”面临的障碍之一就是企业对“效率”和“确定性”的过度追求。在传统管理体系中,任何行动都要求事先明确其投入产出比(ROI),任何资源投入都期望获得可预测的回报。这一管理逻辑在成熟业务中是合理的,但在探索性活动中却会成为创新的桎梏。

AI转型的初期阶段,本质上是一个探索与学习的过程。在这一阶段,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某个具体应用节省了多少成本,而在于组织通过实践积累了哪些关于AI能力的认知。一个“玩”出来的小工具,哪怕只是帮助一位员工每天节省了30分钟的会议纪要整理时间,其意义也不仅在于这30分钟,更在于这位员工因此获得了使用AI的直接体验,开始理解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进而在未来的工作中产生更多“如果让AI来做这件事会怎样”的想象。

中集集团的内部AI应用大赛诞生的“会议纪要助手”,最初不过是一位工程师为了解决自己的烦恼而搭建的小工具。它没有正式立项,没有预算审批,更没有ROI测算,但这个“非正式”的起点让更多员工看到了AI的可能性,激发了后续一系列应用的产生。

因此,企业在AI转型初期,应当将评价标准从“这件事创造了多少可量化的价值”,调整为“这件事帮助组织学到了什么”。允许低效,允许试错,甚至允许失败——因为在一个快速演进的领域中,不尝试才是最大的风险。

第二步:组织上——赋能“超级个体”

“玩起来”的主体是人,而非技术本身。为了接住AI时代的红利,很多公司推动管理层尤其是HR团队做了一系列措施,部分员工成了“AI超级个体”,但公司却没有变成“超级组织”。

“超级个体”对传统组织模式提出了挑战。在传统模式下,业务问题由业务人员提出,技术方案由IT部门提供,两者之间存在清晰的边界和漫长的协作流程。而AI工具正在打破这一边界。一个懂业务的工程师完全可以自行搭建一个解决实际问题的AI应用,而不需要等待IT部门的排期。企业应当主动顺应这一趋势,具体措施可以包括:

设立AI引导员:这类角色的职责不是自己写代码,而是帮助业务部门识别适合AI解决的场景,并指导他们使用现有工具快速验证。他们既是技术翻译,也是方法教练。

举办内部AI应用大赛:以赛代练,激发一线员工的创造力。中集的经验表明,当员工被赋予使用AI的权限和展示成果的舞台时,大量“藏”在业务中的AI机会会被自发挖掘出来。

建立内部AI应用案例库:将分散在各业务单元的“玩”出来的成果进行收集、整理和分享,让一个团队的发现能够启发其他团队。这种知识的横向流动,远比自上而下的培训更有效。

这些措施的共同目标,是让“玩起来”从个别先行者的自发行为,演变为组织层面的系统性能力。

第三步:业务上——从“流程自动化”转向“决策智能化”

“玩起来”的起点往往是自动化,用AI替代重复性、低价值的人工劳动。这本身是有价值的,但如果停留于此,AI转型的价值天花板会很快触及。真正的规模化价值,来自于AI从“执行者”进化为“决策辅助者”,乃至“智能体(Agent)”。这一演进路径展示了AI价值的跃升,从节省时间,到提供洞察,再到辅助决策。每一步都意味着AI在业务流程中的角色更加核心,其创造的价值也更加显著。

对于正在“玩起来”的企业而言,不必苛求一步到位实现决策智能化,但应当有意识地推动AI应用沿着这个阶梯向上攀登。每一次迭代,都将AI推向更靠近业务核心的位置。

“三步走”策略的核心逻辑是连贯的。心态上的调整解决了“敢不敢玩”的问题,组织上的赋能解决了“谁能玩”的问题,业务上的阶梯式演进解决了“往哪玩”的问题。这并非要求企业一次性完成所有步骤,可以从任何一步开始,但最终需要三条腿同时站立,才能从零散的“玩”走向系统性的价值创造。

结语

俞晨骜所说的“AI转型没有统一答案”,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最佳实践,因为最佳实践还没有被发明出来。那些最终胜出的企业,未必是初始条件最好或战略规划最完美的,而很可能是那些迭代速度最快、从每一次尝试中学习最多的。

因此,在AI时代,最大的风险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没做”。这并不是鼓励盲动,而是要求企业建立一种新的决策纪律,用小成本、小范围的尝试来对冲大方向的不确定性。建议企业管理者放下对完美方案的执念,停止对ROI的精确计算,真正的起点可能远比想象中简单。哪怕没准备好,也先走起来,因为只有走起来,路才会在脚下显现。

本文作者蒋雨林,来自上海攀成德企业管理顾问有限公司。文章所列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攀成德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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