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于分享
好东西不私藏

组里走了两个人,文档被喂进大模型,每次搜到都有种通灵的感觉:他们并没有离开,只是被炼化成了token

组里走了两个人,文档被喂进大模型,每次搜到都有种通灵的感觉:他们并没有离开,只是被炼化成了token

   
   

   

   

上个月我们组走了两个人。

一个去了另一家公司,一个换了个城市。走的时候吃了顿饭,说常联系,然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这就是职场。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 · ·

在系统里搜到他们的那一天

那天我在做一个需求,需要在内部知识库里查一段老逻辑。打开搜索框,输入关键词。

出来的第一条结果,作者是老张。第二条,作者是阿远。

我愣了几秒。

他们写的文档没有走。就在那里,一字不改。老张当年为了一个字段名跟产品吵了半小时的注释还在。阿远那个「这段逻辑比较绕,有问题直接找我」的备注还在。

人不在了,但话还在。

后来听说,人事流程走完没多久,他们的文档就被喂进了内部大模型。公司新搞了一套AI助手,把所有人的文档、代码注释、周报、会议纪要全部倒进去训练。

现在我在搜索框里问任何问题,大模型都可能吐出他们当年写的东西。老张对异常处理的执念,阿远对命名规范的吐槽,都变成了训练语料里的几行。

一个人在职场上留下的所有痕迹,被蒸馏成了几百个token。

· · ·

这不就是通灵吗

我在键盘上敲下问题,大模型回给我一串文字。我知道那些逻辑、那些措辞、那种不耐烦的语气里带着的认真,是老张写的。

他不是在跟我说话。他是在跟系统说话。

但传到我这里,就成了一种只有我能听懂的语言。

就像通灵。

你问一句,它答一句。答案里夹着某个已经离职的人的思考习惯。他喜欢怎么拆问题,他对什么特别在意,他会在哪些地方多写两行防呆逻辑——全在。

有一次甚至搜到一个bug的排查记录,阿远在文档结尾写道:「这个问题搞了我两天,希望下一个人不要再踩了。」

我就是那个下一个人。

我没有踩。

他替我踩过了。

这种感觉很难跟人讲。你说同事走了,但他在。你说他在,但你再也见不到他。他变成了一种文本化的存在,存在感很强,但没有实体。

好像一个人被分解成了无数个小碎片,散落在数据库的各个角落里。你每搜一次,就捡起一片。

· · ·

我想保留的不是光鲜,是质感

如果要把这些故事继续写下去,我最想保留的其实不是光鲜。

不是给老板汇报时那个包装好的版本。不是述职报告里那些漂亮的成果总结。

我想保留的是质感。

是那些问问题问到导师烦的下午。是凌晨两点还在看特征、眼睛酸得睁不开还要盯最后一行。是被领导冷处理的那两周,坐在工位上不知道该干什么。是开会完全找不到重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第一次做分享前手心冒汗,PPT改了八遍还是觉得不满意。

这些才是真正构成一个人的东西。

老张走后我整理他的文档,发现他在一个项目总结的结尾写了一句:「其实这个方案不是我最初想做的,中间被毙了四次。」

没有人要求他写这句话。他写在最后一页的最下面,字号比别人小一号。好像在跟自己说悄悄话。

我看到了。

那些没有人看到的悄悄话,才是我们真正留下的东西。

· · ·

内容不够,再好的皮也撑不起来

说到这个,想起我自己的一个教训。

有段时间公司搞内部技术分享,每个人都要上台讲。我花了好几天做了一个小系统,想着要在台上展示效果。

心思全放在了展示形式上。

界面做得很花哨,动画效果拉满,连按钮颜色都调了好几版。我想着,这总该惊艳了吧。

结果真跑起来,问题很多。分析也不够深,逻辑有几处根本讲不通。台下的人问了几句就没人问了——那种安静比被追问还难受。

那次打击特别大。

后来想明白了。内容不够,再好的皮也撑不起来。

就像老张他们写的文档。没有什么格式,没有漂亮的配图,甚至有些地方就是纯文本堆在那。但每一行都是踩过的坑,每一段都是熬过的夜。

质感的来源从来不是形式。是你真的在里面活过。

· · ·

我们到底在被什么塑造

有个人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大多数人的性格和身份,不是自己选的,是系统塑造出来的副产品。

你在什么样的公司,受什么样的管理,跟什么样的人共事,追什么样的KPI——久了,你就变成了这个系统需要的样子。

嘴上说的是OKR,心里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老张刚来的时候是个话很多的人。开会抢着发言,分享自己看的新技术。一年后他变得沉默。不是不想说,是发现说了也没用。

阿远不一样。阿远从头到尾都有种「我就这样」的劲儿。他的文档从来不按模板写,但永远是最实用的一份。

两个人面对同一个系统,选择了两种活法。

一个被系统磨平了。一个在被磨平之前走了。

但他们的文档在同一个数据库里安静地躺着。没有区别。一样被调接口,一样被检索,一样被喂进大模型。

系统不关心你是谁。系统只关心你有多少有效的token。

· · ·

凌晨两点的特征工程

阿远有个习惯,喜欢半夜干活。

他说白天太吵了。开会、拉群、@来@去。只有到了晚上,全世界都安静了,他才觉得那些数据是自己的。

有一次他半夜两点发消息给我:「帮我看眼这个特征分布,我感觉哪里不对。」

我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回他的时候他已经把问题查出来了,顺便写了一篇总结文档。

那篇文档后来被喂进了大模型。

现在如果我搜类似的特征处理问题,AI会从他的文档里抽出答案。措辞是他当时的措辞,思路是他当时的思路。

等于他半夜两点还在教我做事。

只是他已经不在这家公司了。甚至不在这个城市了。

· · ·

开会找不到重点的我们

刚来的那几个月,我最怕开会。

进了会议室,大家说着各种缩写,讨论着我没听过的历史遗留问题。我坐在那里,疯狂记笔记,但完全不知道重点是什么。

有一次leader问我:「你觉得呢?」

我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长得像三年。

后来是老张私下跟我说:「你不用每个会都发言。先听一个季度。每一场你记三个东西:大家真正在吵什么、为什么吵、最后谁赢了。」

这件事没有人教。公司的新人手册里没有。但老张传给我了。

这些口传心授的东西,不会被写进文档,不会被喂进大模型。

它们只活在人和人之间。

· · ·

第一次分享前,我的手是湿的

那是入职半年后的事。

leader说每个人都要做一个分享,讲讲最近做的东西。我准备了很久。不是吹的,真的很久。

写了八版PPT。每一版都觉得不够好。最后上台那天,手心全是汗。

讲完之后,台下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阿远散会后走过来,低声说了句:「你PPT里第三页那个分析角度挺好的,我之前没想到。」

就这一句。没有夸我讲得好,没有说很棒加油。就是一句很具体的反馈。

那种反馈才是真的。

如果一个已经离职的人留给你的不是「好好干加油」这样的空话,而是一段能用的SQL、一个踩过的bug记录、一句「这个问题搞了我两天,希望下一个人不要再踩了」——那他就没有真的离开。

· · ·

被冷处理的那两周

老张走之前有一段很难熬的时间。

具体的就不说了。就是一个项目没做好,责任落他身上,领导开始冷处理他。不骂你,也不理你。安排越来越少,开会不再@你。

那种感觉比被骂还难受。

他那两周每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该写的文档一个没少。走之前最后一天,他把所有未完成的任务列了一张表,备注里写清楚了进度、风险、建议接手人。

然后他走了。

后来我接手了其中一部分。顺着他的文档往下做,没卡过壳。

他走之前把路铺好了。不是为了留名。就是习惯了。

· · ·

一个人真正留下来的是什么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一个人在职场上真正留下来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你的职级。你走了,那个位置第二天就有人坐。

不是你做的项目。项目会迭代,代码会被重构,方案会被推翻。

不是你拿的奖。奖状在系统里,没人翻开看。

是你留在别人脑袋里的东西。

是老张教我怎么开会。是阿远半夜帮我排查的那个特征分布。是在文档里夹着的那句「这段逻辑比较绕,有问题直接找我」。

是那些你以为没人会在意的小事。

现在大模型把他们的文档吞进去了。以后的新人会搜到他们的内容,但不会知道写下这些内容的是什么样的人。

但我知道。

我知道老张喜欢在文档结尾写悄悄话。知道阿远半夜两点眼神最亮。知道他们各自治好了多少bug、熬过了多少个deadline。

这些不会被蒸馏成token。

这些是我的。

· · ·

换一种形式陪伴

上周末我又搜了一次老张的文档。

不是我需要查什么东西。就是随手搜的。像翻一本旧书。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的代码还在跑,他的注释还在被引用,他的技术判断还在影响产品的走向。他走了三个月了,但每天都有几十个人在调用他写过的东西。

他没走。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以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坐在你斜对面的工位上,时不时扭头问你一句「吃饭吗」。

现在是散落在数据库里的几万个字符,沉默地等着下一个搜索请求。

他还是会帮我。只是不再说话了。

· · ·

有人说,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被自己做过的事定义的。你做过的每一个决策、写下的每一行字、解决的每一个问题、帮过的每一个人——加起来,就是你。

如果这是真的,那老张和阿远并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被浓缩成了最纯粹的状态。没有工号,没有职级,没有日常寒暄。只有那些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东西。

一行代码、一个判断、一句叮嘱。

被喂进大模型,被蒸馏成token。

然后继续回答这个世界提出的问题。

· · ·

他们并没有离开,只是被炼化,换另一种方式陪伴。

而且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