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AI的权力逻辑:从Mythos到数字主义的世界秩序重构 | 地缘科技「平」论 x 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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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缘科技
vol. 5 no. 5
「平」论
2026/04/22
April

在数字主义时代,沉默不是中立,而是出局。
第5期
总第5期
编者按
PREFACE
随着具备自主能力的超级AI模型Mythos的出现,AI正悄然跨越“工具”到“智能体”的门槛。尽管出于安全隐忧,该模型尚未全面公开,但其能够赋予国家的非对称优势,已拉开新时代AI竞争和全球权力重塑的序幕。在这场科技革命中,科技与政治深度交织的新型“数字特权阶级”正在加速崛起,对传统国家主权与全球治理体系提出严峻挑战。
文章深刻剖析了由超级AI催生的“数字主义”社会新形态。作者指出,“数字主义”下的核心矛盾是算法智能与人类主体性之间的矛盾,生产资料也生产关系也面临深刻重构。在地缘维度,“算法主权”对国家主权的侵蚀将成为本世纪国际政治最核心的结构性矛盾,不仅推动全球数字竞争向中美“G2”格局演化,更令全球南方面临沦为新型“数字殖民地”的风险。面对AI生产力的跃迁,社会必须主动构建制衡机制,更需要主动介入掌握规则和秩序的话语权。

01
Anthropic的超级模型
Mythos做到了什么?

Mythos与现有模型的
根本差异
要理解Mythos的意义,首先必须厘清它与现有大模型之间的根本差异。今天公众所熟悉的Claude、GPT、Gemini等模型,本质上仍是一种极度复杂的语言预测机器,它们能够流畅地对话、合理地推理、有条理地写作,但在面对真正开放性的复杂问题时,它们仍然需要人类提供方向、划定边界、验证结论。简言之,它们是强大的工具,但仍是工具。
Mythos的不同之处在于,它跨越了“工具”与“智能体”之间的那道门槛。据悉,Mythos能够在无需人类持续介入的情况下,自主设定研究目标、分解问题、调用工具、执行多步骤任务并迭代修正,这在AI研究领域被称为“真正的自主智能体(Autonomous Agent)”能力。更关键的是,Mythos在科学推理领域展现出了超越人类专家水准的能力:它不只是检索已有知识,而是能够在生物医学、材料科学、数学证明等领域独立生成具有实质性价值的新知识。这意味着,它已经具备了在某些领域替代整个科研团队的潜力。
Anthropic为何选择不发布?
理解Anthropic不发布Mythos的决定,比理解Mythos本身更能揭示这个时代的深层逻辑。
Anthropic是一家内嵌了强烈AI安全焦虑的公司。其创始人达里奥·阿莫迪等人正是因为认为OpenAI在安全问题上走得过快、过于激进,才在2021年出走另立门户。Anthropic的核心信念之一,是“在我们真正理解如何控制一个系统之前,不应该把它释放到世界上”。
Mythos的不发布,正是这一信念最直接的体现,原因至少涉及三个层面:其一,对齐问题尚未解决——Mythos的自主能力越强,其行为就越难以被人类监控和纠正,现有技术尚不足以提供可靠保障;其二,两用性风险不可接受——一个能独立推进生物医学研究的模型,同样能被用于设计生物武器或发现基础设施漏洞,这条红线Anthropic不愿轻易越过;其三,社会尚未做好承接准备——一旦公开商用,它将在极短时间内颠覆几乎所有知识密集型行业的现有格局,而人类社会目前没有足够的制度缓冲来消化这种冲击。
换句话说,Anthropic选择不发布Mythos,恰恰证明了Mythos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连它的创造者都不敢轻易放手。

Anthropic官网首页(图源:Anthropic官网)
谁能使用Mythos?
这意味着什么?
Mythos虽未公开发布,但不发布不等于不使用。根据Anthropic的实际做法,像Mythos这类内部超级模型的使用权,往往以极为有限的方式向特定群体开放:一部分用于内部的安全研究;另一部分则可能以保密合作的形式,向少数战略合作伙伴、政府机构或顶级学术机构提供受限访问。
这种“权限分层”的逻辑本身就极具冲击力。它意味着:在公开发布的AI产品之上,存在一个更强大的“暗层”,而能够触及这个暗层的人,将在知识生产、决策分析和技术研发上获得与普通用户之间近乎代差级别的优势。
从技术层面看,这种权限差异将直接转化为研发速度的分化,拥有Mythos访问权限的实验室,其科研产出效率可能是普通团队的数倍乃至数十倍,由此形成的技术护城河将越来越难以逾越。从行业层面看,率先获得这种访问权限的企业,将在产品迭代、战略决策和市场竞争上形成系统性优势,进一步加速强者愈强的马太效应。更深一层,从国家战略层面看,哪个国家的政府和企业率先系统性地整合了这类超级模型能力,将在外交、情报、军事和经济博弈中获得实质性的不对称优势。

02
超级AI主导下的
数字特权阶级

互联网时期的“数字特权阶级”
“数字特权阶级”并不是一个新概念。在互联网时代,它指的是那些凭借率先掌握数字平台、数据基础设施和网络效应而在经济、社会与政治上形成系统性优势的群体,主要是以谷歌、亚马逊、Facebook、苹果、微软(合称“GAFAM”)为代表的美国科技巨头,及其背后的投资人、创始人和核心管理层。
在经济层面,这些企业以极低的边际成本实现了全球规模化,将平台逻辑渗透进广告、零售、通信、媒体、金融等几乎所有行业,吸走了大量传统经济部门的利润,形成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财富虹吸效应。
在社会层面,这些科技巨头实际上重新定义了人们的社交方式、信息获取渠道和消费行为,其影响力早已超越了传统媒体集团和文化机构,成为当代社会信息生产和传播的核心节点。
在政治层面,互联网时代的数字特权阶级虽然表面上与政治保持距离,但实际上对政策的影响力无处不在。他们往往通过游说机制影响立法,通过平台规则决定公共话语边界,通过税收规避削弱国家财政能力。值得注意的是,互联网时代的数字特权阶级几乎清一色是美国企业,这意味着美国在这一时期事实上享有了数字世界的单边霸权。

亚马逊表示2026年将投入约200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38万亿元)的资本支出(图源:每日经济新闻)
超级AI时代的新旧之变
超级AI时代的数字特权阶级,在继承互联网时代基本逻辑的同时,发生了两个根本性的结构变化。
第一个变化:从美国单边主导到中美共同领导。互联网时代,中国的互联网企业(例如以百度、阿里巴巴、腾讯为代表的“BAT”)虽然在国内市场举足轻重,但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没有影响力和话语权。但在AI时代,这一格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以DeepSeek为代表的中国大模型在技术层面展示出强劲的竞争力和性价比,且以开源策略迅速渗透全球市场;华为的AI芯片研发和制造也在制裁压力下取得了超预期的突破。中国正在从互联网时代的跟跑者,演变为AI时代实质意义上的共治者。
这种从单极到双极的转变,使得数字特权阶级的格局从过去相对同质的美国精英俱乐部,演变为一个内部存在深刻价值观张力的“G2”结构。
第二个变化:从私营企业主导到政治与企业的深度共治。互联网时代,硅谷与华盛顿之间虽然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总体上维持着一种距离感。美国科技精英们倾向于以超然于政治的姿态示人,政治人物也习惯于将科技公司视为需要监管的对象而非伙伴。
AI时代彻底打破了这一格局。以马斯克为代表的科技右翼与特朗普为代表的右翼民粹政党的深度合流,是这种变化最典型的体现。科技精英不再满足于在幕后影响政策,而是直接进入权力核心,将技术资本与政治权力合并为一个统一的力量。这意味着数字特权阶级已经从经济领域主动地往社会和政治领域延伸。

03
“数字主义”下的生产力、
生产资料和生产关系

什么是数字主义?
马克思对人类社会的基本理解,建立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互动之上。在他的框架里,每一次生产力的根本性变革,都必然引发生产关系的深刻重组,继而推动整个社会形态的转型。蒸汽机颠覆了封建土地关系,催生了工业资本主义;互联网重构了信息生产和流通方式,催生了平台资本主义。
那么,人工智能呢?
如果说工业资本主义的核心矛盾是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关系,平台资本主义的核心矛盾是数据垄断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关系,那么AI时代正在萌生的新型社会形态,我们或许可以暂称其为“数字主义(Digitalism)”,其核心矛盾是:算法智能与人类主体性之间的关系。
数字主义的基本含义是:在这个时代,数字化的智能体本身成为了最核心的生产力,它不仅能够替代人类的体力劳动,更能够替代人类的脑力劳动,乃至部分替代人类的创造性活动和决策判断。这意味着,人与生产过程之间的关系,从工业时代的“工人操作机器”,从互联网时代的“用户生产数据”,演变为AI时代的“人类配合算法”——主体与工具的位置,正在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倒置。

中关村论坛年会上,人形机器人“Casbot01”在中关村展示中心常设展内向参观者“比心”(图源:新华社)
数字主义下生产力、生产资料
与生产关系的新内涵
生产力层面,AI时代的生产力呈现出非线性跃迁的特征。传统的生产力增长依赖人口规模、资本积累和技术改进的线性叠加;而AI生产力的增长具有指数级潜力,即当一个模型能够独立推进研究、自主迭代优化时,生产力的边界将不再受制于人类的生理极限和学习速度。这种生产力的跃迁在带来巨大财富创造潜力的同时,也将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淘汰大量现有职业和技能,造成严峻的结构性失业和社会失调。
生产资料层面,数字主义下的核心生产资料已经从土地、机器演变为:算力基础设施(芯片、数据中心)、训练数据(知识、场景)和基础模型(智能生产的母机)。这三类资产的高度集中,构成了数字主义时代最深刻的垄断形态。控制这三类资产,就控制了数字主义时代的生产命脉。值得警惕的是,这三类生产资料的集中程度,远高于工业时代的工厂和矿山:一个掌握顶级基础模型的实体,在理论上可以为全球提供智能服务,形成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渗透最深的生产资料垄断。
生产关系层面,数字主义带来了三重新的结构性张力:其一,算法劳动与人类劳动之间的竞争——AI正在从体力工种向脑力工种全面渗透,传统意义上的“知识生产”阶级面临系统性替代风险;其二,数据贡献者与数据受益者之间的分配鸿沟——每一个使用AI产品的普通用户,都在用自己的行为数据为模型的持续改进贡献训练素材,但这种贡献几乎从未获得任何经济回报;其三,平台智能与个体主体性之间的权力不对称——当AI系统的决策能力全面超越个体时,个人的自主选择空间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挤压。
数字主义下的国家角色
与新国际秩序
在数字主义的框架下,国家的角色正在经历一次深刻的再定义。
传统的国家职能是维护领土完整、调节市场秩序、提供公共品。然而,在数字主义时代,算法跨越国界,数据流动无视主权,平台规则在许多情况下比国家法律更直接地约束着公民的日常行为。这种“算法主权”对传统国家主权的侵蚀,将成为21世纪国际政治最核心的结构性矛盾之一。
就西方与东方的关系而言,数字主义时代呈现出的是一种“技术冷战”叠加“标准之争”的双重竞争逻辑。西方(主要是美国)试图以技术封锁和同盟体系维持其在AI核心技术上的领先优势;东方(主要是中国)则以开源战略和“南南合作”为手段,在全球范围内构建替代性的技术生态。这场博弈的结果,不只是哪家公司的市值更高,而是谁的技术架构、谁的数据标准、谁的模型价值观将成为全球的基础设施。
就全球北方与全球南方的关系而言,数字主义时代面临着比互联网时代更为严峻的不平等风险。在互联网时代,全球南方国家至少可以通过培育本土平台来部分参与数字经济;在数字主义时代,开发和维护顶级基础模型所需的算力、数据和人才,对于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而言几乎是不可企及的门槛。这意味着,如果没有主动的全球治理机制,数字主义时代的全球南方,将沦为AI时代新型数字殖民主义的对象,即用数据喂养全球北方的模型,再以付费订阅的方式使用全球北方输出的智能服务,形成一种全新形态的技术依附关系。这种不平等,比工业时代的资本依附更难察觉,也更难打破。

04
结语

从Mythos的秘而不宣,到数字特权阶级的格局重组,再到数字主义下生产关系的深层重构,我们正在目睹的,是一场范围、深度和速度都前所未有的文明级变迁。
Anthropic选择不发布Mythos,是一个负责任的决定,但它无法阻止其他力量在竞争压力下做出相反的选择。数字特权阶级的崛起是一个已经在发生的现实,问题不在于能否阻止,而在于社会能否在足够快的时间内建立起与之相匹配的制衡机制。而数字主义的生产关系逻辑则提醒我们:如果我们不能在新一轮技术革命的早期阶段主动介入,规则和秩序将由那些最先掌握技术的人单方面书写。
在数字主义时代,沉默不是中立,而是出局。
本文作者
黄平: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助理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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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李 征
排版|许梓烽
初审|覃筱靖
终审|冯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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